这掌教便是裴松岑。 裴松岑一生刚正,自是不愿收小偷小摸之辈,原是婉拒了。 直到他一次外出,小巷中撞到了谢知津行骗,对着人吟了几句诗。 他说:“这位郎君,我家中人载我避暑,途中不幸走散,不知可否借用些许银两,待我与家人重聚,必对郎君有重谢。”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谢知津不仅将他京中的家人说了出来,还说的有名有姓,专挑了大姓说,接着,他又背了几首诗,以显示他家世不凡。 一番话下来,那人信服不已,眼见就要将银子掏出来,以“资助”他回京。 裴松岑及时出面,撞破了谢知津的好事。 他戳破了谢知津的谎言,又询问他,是哪里学的诗。 谢知津满眼警惕,“早说过是家中学的,别人都信了,你凭什么将人赶走?” “你背的诗有几处错漏,显然不是家中教的,若是京中人士,必不可能让自家孩子学错诗,”裴松岑道,“你说的那户京中人家我认识,他们家也并不曾有过你这般大的孩子。” 谢知津见状,往后一窜便要逃跑。 不过他那时才几岁大,很快便被书院中的人摁住,带回了松风书院。 很长一段岁月中,谢知津对裴松岑是有恨的。 他桀骜不驯,被摁在思过堂抽戒尺时,眼前总是晃着裴松岑花白的胡子。 他曾想过,将他的胡子一把薅下来会是何种情形。 也曾想过,戒尺若是到了他的手中,他不仅要抽得裴松岑满地找老牙,还要将他的脖子割了,任由他的血溅满地。 可最终他一样都没能做到,在对裴松岑的恨意未曾消弭前,他先被“教化”了。 戒尺一抽出来,他便下意识发颤,书院中的人给他念书,声音似念咒,他不胜其烦,却还是要闭上眼听着。 只给他念过一遍的书,他转身便能背出来。解释过一遍的词,他很快便能融会贯通。 如此聪颖、如此惹人注目。 同样也招人嫉妒。 谢知津天性阴鸷,被人招惹了,总要想方设法还击回去,手段残忍。 有时是将大黄蜂扔到同窗的桌上,有时将剥了皮的青蛙塞进同窗的书屉中,更甚一次将毒蛇藏进了旁人的被子中。 分明是一个小小孩童,非要闹得不死不休似的。 裴松岑大为震怒,将谢知津叫去思过堂,要谢知津发誓,绝不再伤人性命。 谢知津不松口,戒尺不知抽断了几根,禁闭不知关了多少日,濒死时,他心中总算有了几分对死亡的畏惧。 灾荒年他与父母走失,一路摸爬滚打,才活到了这般大。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活着,可没人比他更想活。 竹戒尺抽到皮肉上的动静,到底是让他生了恐惧之心,因此被陈清引入思过堂、又被他拿了戒尺砸时,谢知津没能躲开。 戒尺掉了下去。 谢知津猛地睁开眼。 手背上有一道温热的触感,他微微侧过脸,垂眸,宋自得正坐在床脚,半趴着,安睡在他手上。 听到动静,他浑身一抖,在睡梦中被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眸,对上谢知津睁开的双眼,眼睛亮了亮,喜不自胜,“你醒了?!” 谢知津眼神既恨又含着警惕,惊魂未定。 宋自得低头,在谢知津晦暗不明的眸光中,将戒尺捡了起来,左右打量一番,实在没什么特殊的,不懂为何谢知津当宝贝似的护着。 他重又递给谢知津,眼睛亮晶晶的,“给你。” 他不懂这戒尺对谢知津意味着什么,面颊上还残留着血渍,有种纯真且不谙世事的懵懂。 好似不论多么腌臜的东西,都无法浸染他半分。 也似真为了谢知津的苏醒欢欣。 原以为他是大难临头飞最快的那一个,可他竟守了他一夜。 谢知津没拿戒尺,声音嘶哑:“昭昭。” 宋自得感觉,他这声叫的,好似与往常都不太一样。 非要说的话,好像是没那么做作。 谢知津道:“靠我近些。” 宋自得其实有几分嫌弃,谢知津身上有股血腥味,他闻着害怕,可如此惨兮兮的谢知津也不多见,于是他把雪白的小脸凑到谢知津枕边,仔细观赏谢知津的狼狈。 谢知津顺势吻住他。 宋自得震惊!都如此模样了,还有心思,当真是身残志坚! 谢知津掐住他的脖子,恐惧、侵占、掠夺的本性原形毕露,他将宋自得牢牢控制住,进行了一个缱绻与暴戾并存的亲吻。 梦中是老师拿着戒尺疾言厉色,醒来拿着戒尺的,却是傻乎乎的宋自得。 只能被他操纵、由他掌握着的宋自得。 谢知津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亲了他许久,任由伤口再一次开裂,血腥之气在空中弥漫。 这种病态的疼痛,令他亲吻越发用力,最后神情几近疯狂。 还是宋自得闻到气味不对,这才惊呼出声,将守在门口的仇三仇四叫了进来,把谢知津从他身上拉开。 进来的仇三仇四见此情形,倒也面不改色。 谢知津被拉开后,也闻到了空中的血腥之气,面沉如水道:“熏香。” 宋自得头一次发觉,谢知津此人怕是不太正常。 他可从未见过一个人刚受过伤醒来,自己的伤势都不关心,只一味地熏香,他从前觉得谢知津矫饰,如今觉得他简直疯狂。 他道:“大夫给你用了药,你若是熏香,熏到什么药效相冲的该如何是好?” 仇三仇四见状,连忙垂头,装作没听到。 血迹再次顺着谢知津的背后渗出,他面白如纸,忽地扯唇笑出声:“那你过来。” 宋自得唇还在肿痛,捂着嘴,摇了摇头。 谢知津道:“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宋自得半信半疑,可看谢知津疼得额角出汗,他心中又有些幸灾乐祸。 “好吧。”宋自得矜持地抬了抬头,施舍一般,靠近他。 谢知津搂着他,将脸埋入他的颈窝处,再次深嗅他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的气息不能止痛,却能将血腥之气盖过去,谢知津面上的阴鸷慢慢淡了,任由仇三仇四将他背后的伤处理了,抱着宋自得没再松开。 辰时,知县特意来请安。 谢知津已从床上起来,正在整理衣襟,身后的床上,宋自得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受伤的人不像谢知津,倒像是宋自得似的。 谢知津注视了他许久,久到眸光微动,想要伸手去触碰宋自得的脸颊。 他眼中含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这种情绪在他胸膛中回荡,令他陌生,还有种恐惧。 他的指尖触碰到宋自得睡得香甜的小脸。 这次,他不再有伤害宋自得的念头,在宋自得皱眉,嘴中嘟囔着梦话躲开他的手时,他甚至笑了笑。 桌子上的铜镜将他的笑容尽数收入,他余光瞥到,笑意僵在唇边。 仇四也是这时敲响的门,朝他禀告知县来了。 谢知津的手收回,眼中的情绪潮水般褪去,他犹如一个掩耳盗铃的人,只当将这意味不明的情愫压回去,便能当做不存在。 殊不知,已有迅猛之态的火势,纵使短暂扑灭,只要有一息尚存的火星,便可燎原。 知县见了谢知津,眼神频频在他身上打量。 谢知津不动声色,只作不知,行动间步态平稳,丝毫瞧不出受过伤。 知县问:“谢大人昨夜可歇好了?若有下官招待不周之处,大人尽管示下。” 谢知津笑道:“贾知县思虑周全,怎还会有不周之处?” 知县也跟着笑,只是这笑意有几分真心,恐怕只有他们二人才清楚。 知县又道:“谢大人若无事,不妨在县中逛逛,也好叫下官稍尽地主之谊。” 谢知津沉吟片刻,“如此也甚好。” 他想了想,又让知县等着,吩咐仇四去叫宋自得起床。 在仇四转身要走时,他又叫住他,“罢了,我亲自去。” 此番在咏宁县,其他时候难保没有危险,宋自得又想在自己的家乡看看,有谢知津看着是最好的。 只是宋自得睡熟了,谢知津坐在床边时,他丝毫没有反应。 谢知津垂头,指尖点着他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在宋自得不耐烦地将他的手拂开时,他干脆低头亲吻他。 宋自得睡梦中呼吸不上来,险些要窒息。 睁开时,便是谢知津下垂的眼睫,他眼底似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竟有几分温柔的情态,可更多的,还是如墨渊般的颜色。 他有几分痴迷似的吮咬着宋自得的唇。 还是宋自得憋红了脸,将他推了推,他好似这才回神。 只要一碰上宋自得,他便像不知该如何停下来,非要宋自得忍无可忍,伸出爪子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