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津沉吟片刻,“近日我休沐,给我备马。” 属下应声:“是。” 他正要悄无声息地退下,转过身时,却被门口的宋自得吓了一跳。 霎时间,属下的冷汗都浸了一身。 他与谢知津对话时太过认真,竟连宋自得何时来的都不知,而门口的守卫居然也没拦他,竟让他直接站在了门口,光明正大听他们二人讲话。 谢知津的脸色也阴了一瞬。 宋自得神情却有几分喜意,“你要去咏宁县?” 谢知津示意属下退下,勾唇笑,“昭昭何时来的?” “说你们要抓陈清的时候,”宋自得想也没想,全都招了,“陈清是谁?朝廷逃犯?” 谢知津笑意加深,眼底的阴翳却越发深重,“昭昭想知道?” 宋自得已走近了他,闻言思索了片刻,显然没什么兴趣。 比起陈清,他更好奇谢知津要去的地方,追问道:“你知不知道清河村?咏宁县清河村!” 谢知津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近日他对宋自得的杀意时而显现,又总是在最浓重时骤然消退。 若是旁人,在他起疑心时便早该处置了,总有法子让他们永远闭上嘴,何曾还会放任宋自得活蹦乱跳。 可宋自得不仅活得好好的,连守卫都默许了宋自得能随时靠近书房,听到了他和属下密谈。 他隐隐知晓,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作者有话说:========== 1和蔡仲谋苦热|宋·梅尧臣 2苦热|陆游 迟到了,自罚三杯。咕咚,咕咚,咕咚。 宋自得自然感觉不到谢知津阴沉的脸色,“说话啊。” 他见谢知津不说话,不屑地撇了撇嘴,“罢了,我也没有很想回去,还有你真的很会装模作样。” 谢知津忽地一哂,伸手捏了捏宋自得的脸。 他倒忘了,他们是同年,乡试时同榜,他的书院在咏宁县,而宋自得出自清河村。 宋自得如此蠢笨,纵是听了墙角,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宋自得自然是构不成威胁。 可他更深一层的隐患,显然并非是明面上的这些勾心斗角,而是他对谢知津微妙的影响。 然而谢知津不仅不愿深想,还又一次劝下了自己心中的杀意,若有所思,“昭昭想家了?” “谁、谁想家?”宋自得对他的用词很是不满,“我堂堂大丈夫……” 谢知津好整以暇地看他,没打断。 宋自得并未如预料中等到他给的台阶,自己找补了个,“堂堂大丈夫,也该回家看看,如此行事,才算得上大丈夫所为,是吧?” 谢知津笑出声,却并未如往常那般顺着他、夸赞他。 不知是否是宋自得多心,他总觉这次回府,谢知津恶劣了许多。 彷佛在他面前卸下了面具的一角。 从前他不过是在床上使坏,床下哄着,如今床上床下都颇有几分刁钻。 宋自得皱了皱小脸,怎么回事,分明是谢知津得罪了他,倒像是他得罪了谢知津。 罢了,谁让谢知津官大。 谢知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昭昭也听到了,此番是为了抓人,若有危险,我可能顾不得昭昭。” 宋自得连忙道:“你抓你的,我能保护我自己。” 谢知津勾唇,算是答应了。 休沐日很快便到了。 启程那一日,宋自得兴奋得夜里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 谢知津被吵醒,他睡觉浅,对风吹草动也甚为敏锐,往常宋自得比他还早入睡,睡觉时也极为老实,还是头一次撒欢似的闹。 他掐住宋自得的腰,将他搂入怀中,“再不睡,那便别睡了。” 沉甸甸的东西起了点,压在宋自得腿间。 宋自得顿时老实了。 更残漏尽,万籁俱寂,他趴在谢知津的怀中,听到了谢知津不甚沉稳的心跳。 宋自得仰头看他,发觉谢知津也并未闭眼,直愣愣地盯着漆黑的空气,眨了眨眼。 错觉么,他怎会觉得,谢知津有些紧张呢? …… 仇四将马车赶来,停在谢府门口。 如今冰雪消融,清晨已不再刺骨的冷,只是难免还有寒风,宋自得乖乖拿着手炉站着,等候谢知津从府中出来。 谢知津瞧见他单薄的衣裳,眉心一蹙,吩咐下人又拿了件衣裳,又将大氅拿来。 他亲手给宋自得穿衣,又帮宋自得理了理衣襟,缓声吩咐:“此番出京,我已拿了圣上的口谕,可在外多留几日。我也向都水司替你告了假,这几日你便伴随我左右,不许离开。” 宋自得倒也乖乖的,他一宿未曾合眼,此时困得点头,谢知津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谢知津要他抬手,他便将手抬了起来,糯米团子似的脸皱巴着。 眼见大氅也要披在身上,宋自得嘟囔:“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1……” 谢知津似听不懂人话,照旧将系带绑结实了。 宋自得不满,“热!” 眼下是没太阳,若是日光一照,他恐怕要被热熟了。 谢知津似那道三不沾名菜,圆滑的糊弄他,“热着热着便暖和了。” 宋自得睡意都去了几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上马车时,他穿衣太多,险些没上去,还是被谢知津抱上去的。 不过上车时,宋自得便觉出穿得多的好处。 他身上似盖了一层厚被,坐下后便开始昏昏欲睡。 快马鞭策了一整日,他们天蒙蒙亮出发,到了县上时,天边都黑透了。 宋自得睡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掀开帘子,就着一丁点的月光,远远瞧见了熟悉的田。 宋自得原本的兴奋,被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覆盖了,这恐怕便是近乡情怯。 临走前,他雄邹邹气昂昂,夸下海口,定然要当上大官再荣归故里,可如今大官还没做成,他倒是先回来了。 可不等宋自得细看,眼前熟悉的乡间小道便不见了,随后换成了宽敞的官道,马车一路奔向县上。 宋自得连忙整了整身上,一本正经道:“谢知津,不若便将我放下,这几日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谢知津气得笑了笑,“今早同你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便出了。” 随着距离咏宁县越近,谢知津的情绪也越发不稳。 他不再掩饰他的阴鸷,警惕地盯着咏宁县的城门口。 宋自得本想再挣扎一番,如若谢知津肯将他放下去,他便会如鱼入江湖河海,自己就能找到去处。 可他刚想开口,瞄到谢知津的神色,头一次如此有眼色,闭上了嘴。 坏了,他怎么瞧着,谢知津这神情不大对? 此番他跟着谢知津,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守城的士兵见了陌生的马车,将他们拦住,驾车的仇四不知亮了什么信物,紧闭的城门朝着他们缓缓打开。 马车驶入城内,宋自得也与清河村擦肩而过,他只能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几眼。 一路向北,驶向了县衙的方向。 宋自得虽为咏宁人,却甚少来城内,如今时隔三年,对城内既熟悉又陌生。 快到县衙时,宋自得瞧着县衙门口的石子路,这才清楚他们要去是县衙,顿时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浑身一抖。 若干年前,他还小,来过这里一次。 是石头娘带着他来的。 他没了爹娘,而石头没了爹,只剩一个娘,石头爹没的蹊跷,他倒在了田里,头上被砸了个大口子,血嚯嚯的流,发现时便已断气了。 据说石头爹没之前,官兵曾来征税,挨家挨户走了一遍后,石头家没人,他们问了石头爹的去向,便去了田里找。 待官兵们离开,便有人瞧见石头爹满头是血的倒在田里。 只有官兵去过石头家的田。 那段时日,宋自得恰巧轮到石头家养着,石头娘是个心软的好人,带着他和石头去城中买糖,去时石头爹还朝着他们叮嘱,来回路上要小心,回来时石头爹便成了尸体,被村民们抬着,放到了他们家的院子里。 石头娘一只手捂着一个孩子的眼,没让他们瞧见尸体。 隔日,石头娘着缟素,一身雪白,打算前去府衙击鼓鸣冤。 石头娘本想将小石头和宋自得放在邻居家,小石头没了爹,娘也要走,便开始嚎啕大哭。 石头娘也哭,到底没法子,只得将小石头带上。 宋自得幼童的身子里,藏着的是大人的魂魄,他知晓发生了何事,也知晓她这一去,定然分身乏术,如若他跟着去了,还能照顾下小石头。 于是他自告奋勇,“我也去。” 那是宋自得第一次来县衙,石头娘跪在县衙的石头路前,顶着烈日一跪便是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