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地里的麦子返了青,绿油油的,齐着脚踝高,风一吹,一波一波地涌,跟海似的。村后的水渠又放水了,清凌凌的水从渠里淌过去,渠沿上的草冒出了新芽,黄绿黄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西山的水渠修了三年,今年总算能用了,刘全福说,有了这渠,旱地也能变水浇地,一亩能多打好几十斤粮食。
【喜日子】
三月初八这天,天还没亮,澄玉就醒了。
老姨比她起得还早,摸到灶房里烧火做饭。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炸,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边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铁柱也起来了,蹲在院子里磨刀。那把刀是借来的,专门切菜的,钝了好几年,磨了半天还是不快。他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又蘸了点水,继续磨。磨刀石上的水渍洇开来,黑乎乎的,像墨。
建国的新衣服挂在堂屋的墙上,一件蓝涤卡褂子,一条黑裤子,一双新布鞋。褂子是澄玉让招娣从县城买的,花了十几块钱,料子厚实,摸着硬邦邦的。裤子是老姨缝的,针脚走得细密,一条线到底,扯都扯不断。鞋子是招娣纳的,千层底,白边黑面,纳得密密匝匝,穿在脚上硬邦邦的,得踩几天才能软和。
天刚蒙蒙亮,村里来帮忙的全到了,刘全福穿了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光光的,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今儿个可是大喜的日子,谁都不许磨蹭!”
他这一声喊,跟敲钟似的,把整个院子都喊醒了。
南屋的新房里,一个儿女双全的妇人正在铺床,她脸上红扑扑的,一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就喜庆。她把新被子抖开,一床一床铺上去,边铺边念,声音又脆又亮,跟唱戏似的:
“铺床铺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再生女郎;一把栗子一把枣,明年生个大胖小……”
她念一句,旁边的人笑一声。老姨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招娣挺着五个月的肚子,靠在门框上,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赶紧别过脸去。
澄玉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笑声,脸上的笑一直没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用一根黑布条扎着。她的手指头在衣角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布都快起毛了。
刘拐子媳妇来了,张婶子来了,王大娘来了,巷口的老刘家媳妇也来了。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有人在灶房里切菜,案板剁得咚咚响;有人在院子里摆桌子,板凳拖在地上,吱呀吱呀的;有人在门口贴红纸,风吹得纸哗啦啦响,浆糊还没干,又翘起来了。
王氏也来了。她拄着拐杖,早早地就过来了。她耳朵不好使了,可眼睛还亮,一进门就看见招娣挺着五个月的肚子靠在门框上,赶紧走过去,把拐杖往墙根一靠,伸手扶住招娣的胳膊。
“你咋站着?快坐下歇着。”王氏的声音又急又心疼,把招娣往凳子上按。
招娣笑着说:“姥姥,我不累。”
“不累也得歇着!”王氏瞪她一眼,那眼神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又凶又疼,“你忘了上回那个孩子咋没的?这回可得当心。”
招娣不说话了,乖乖坐下。王氏这才满意,在她旁边坐下来,一只手还搭在她胳膊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铁柱忙里忙外,不知道忙啥,反正一会儿进灶房,一会儿出院子,手里啥也没拿,脚底下倒是不停。
建国换了新衣服,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被一院子的人看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那件蓝涤卡褂子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肩膀那儿空了一块,可他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直直的,人一下子就精神了。平时那个闷声不响的建国不见了,站在台阶上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后生,干干净净的,利利索索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哎哟,建国这收拾收拾,可真俊!”刘拐子媳妇头一个开了腔。
王大娘也跟着夸:“可不是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捯饬,谁家闺女看了不动心?”
建国被她们说得脸红了,低着头,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他走到澄玉跟前,喊了一声“娘”。
澄玉抬起头,脸朝着他的方向。她的手从衣角上移开,摸到他的袖子,顺着袖子往上,摸到他的肩膀。那肩膀比以前宽了,硬邦邦的,硌手。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
“我……有件事想跟您说。”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澄玉愣了一下,跟着他走到墙根底下。
院子里的热闹声隔了一层,远远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墙头上几棵狗尾巴草被风吹着,摇来晃去,影子落在她脚面上,细细的,软软的。
建国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裤缝,攥得紧紧的。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涩涩的,“我前几天给爱红写了信。”
澄玉没说话。
建国说:“我跟她说,今儿个我结婚,让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