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把右脚的靴子脱下来往下一倒,又是哗啦啦一阵。
两小堆金灿灿的西北黄沙顺着靴筒流出来,在太阳底下堆成了两座规规矩矩的小沙丘,里头甚至还掺着两颗不知道从哪个戈壁滩带过来的小碎石子。
守门的兵卒们眼珠子都看直了。
好家伙,别人骑马是用腿夹马肚子,这姑奶奶骑马是拿靴子当撮箕一路铲过来的吧?
白小蝶光着两只套着白布袜子的脚丫子,在空中惬意地晃了晃,抬头看见黑着脸走过来的韩锋,眼睛顿时一亮,指着地上那两堆沙子,满脸沧桑地叹了口气:
“韩副将,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六百里黄沙路,我愣是骑出了双脚自带坟头的效果,这叫什么?这就叫忠心耿耿,这就叫说走就走的马,说干就干的命!”
韩锋低头看了看那两堆沙子,又看了看她脸上掉渣的泥皮,沉默了两息,面无表情地开口:
“那叫不看黄历就出门的命。”
白小蝶噎住了。( ̄ε ̄)
她刚想组织语言反击,韩锋已经一摆手,转身往城里走:“把鞋穿上跟我走,将军在后院,别把沙子带进将军府,扫地的人手不够。”
白小蝶气哼哼地把靴子往脚上一套,抓起油布包袱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嘴里碎碎念个不停:“这人怎么比去年还不可爱……木头桩子成精……怪不得快三十了还讨不着媳妇,谁嫁给他不得被他噎死在拜堂的红毯上……”
走在前面的韩锋耳朵动了动,脚步更快了三分。
……
将军府的后院很安静。
没有前院的喧嚣和校场上的喊杀声,院子当间儿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掉得差不多了,阳光顺着光秃秃的枝丫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层碎金。
楚云昭就坐在廊下的条凳上。
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青色常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
那杆昨晚刚刚把突厥大将钉死在胡杨树上的玄铁银枪,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横在她膝头。
红枪缨被拆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廊柱的铁钩上滴水。
她手里捏着一块沾了油的细鹿皮,低着头,顺着枪杆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白小蝶被小兵领进院门,刚把脚迈过门槛,看着廊下那个气压低得像块百年寒铁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哭诉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张开嘴吐出一个字,楚云昭擦枪的鹿皮在枪尖寒芒上一抹而过:“洗脸了吗?”
白小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得像抹布的袖子:“……还没。”
“站那儿别动,离我三步远。”楚云昭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她头发里插着的那两根枯草。
“把东西掏出来,人去偏房洗干净了再出来见我。”
白小蝶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站在院子当间儿,开始解背上那个五花大绑的油布包袱。
这一解就解了小半炷香。
最外面是一层防风沙的粗麻布,剥开之后是一层防雨水的桐油布,再剥开是一层防潮的青州丝绸,最后才露出一个巴掌大小、上了铜锁的紫檀木匣子。
白小蝶从脖子里拽出一根红绳拴着的小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锁,从里头双手捧出两封信,隔着三步远放在了廊下的石桌上。
楚云昭瞥了一眼地上那一层层跟剥冬笋似地剥下来的包袱皮,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娘给你塞了一包炸药让你来炸城门。”
“比炸药还厉害哦。”白小蝶小声嘟囔了一句,趁着自家小姐还没发作,拎起地上的包袱皮,一溜烟蹿进了旁边的耳房打水洗脸去了。
廊下只剩下楚云昭一个人。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鹿皮叠好,放在枪架旁,又在盆里净了手,擦干,这才坐到石桌前,拿起上面那封洒金白纸的请帖。
封皮上字迹工整凌厉,铁画银钩,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砂私印——白瑾。
翻开请帖,里头一共两页纸,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先是夸了她一通镇守边关,又客客气气地叙了叙楚白两家的世交情分,到了最后一行,才图穷匕见地露出了真正的狐狸尾巴:
【谨定于本月十五,于白府设桂花会客小宴,恭候楚将军大驾。】
本月十五。
嗯……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是初八了,快马赶回青州要两天,满打满算,留给她喘气的工夫也就四五天。
她面无表情地把白瑾的请帖合上,压在茶壶底下,伸出两根手指,像是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花斑蛇一样,拈起了底下那封明显厚了三倍的家书。
信封上没有印章,只有用大号狼毫笔狂草出来的四个大字:【云昭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