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外,树木骤然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沼,足有两百多米宽。泥浆与腐水沉沉地积在那里,表面浮着些油亮的绿藻。而两百米开外,树木又慢慢开始茂密起来,后面是一大片泡在沼泽中的水生雨林,都是些不高却长势极度茂盛的水生树木,盘根错节,枝桠交缠,像一张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网,静静地卧在水雾里。
往前走了几步,他们来到了沼泽的边缘。从这里望去,视野被低矮的灌木和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若非四周有山壁围着,他们怕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出了山谷。
谷外乍一看仍是他们身后密林的延续,可等真踏进去,区别便立刻显现了出来。
脚下的水越来越深,起初只是没过脚踝,渐渐地竟漫上了小腿。地下的污泥也越来越让人站不住脚,滑腻吸人,每一步都像是要被那泥沼拽进去似的。好在沼泽的浅处,有一块很大的平坦石头,石头表面看上去得有三米见方,很突兀地凸起在水面上,没有被水淹没。
众人面面相觑,都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石头凭空立在这里。
清明掏出望远镜往那边看了看,发现那块水下的巨石上竟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纹路,线条扭曲,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而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个非常巨大的黑影,沉沉地静立在浑浊的水中。那影子轮廓分明,似乎是好几座并排的大型雕像的一部分,静默地蛰伏在沼泽深处,等待着远方的来客。
“是西王母城入口的雕像石柱。”清明说着,转了转望远镜的方向。既然这里是西王母城的入口之一,那这样的雕像,就绝对不会只有这一个。
果然,黑沼深处的水面上,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影隐在其下。
无邪举着望远镜,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黑影,他震惊地喃喃道:“西王母古城的废墟,竟然被埋在了这沼泽之下。”
清明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座山谷之中应该有一座十分繁茂的古城。只可惜,西王母国后来瓦解了。”
“那之后,古城荒废,排水系统崩溃,地下水上涌,加上带着泥沙污泥的雨水几千年的倒灌,把整座城市淹在了水下。”张起棂声音淡淡的,他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地接了话,说:“西王母城的规模很大,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凤毛麟角。”
众人听后皆连连点头。
阿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抬头望了望天后道:“既然找到了西王母城的入口,就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那个石柱顶上还算干燥,我们先去那里休整一下吧。”
杀掉巨蟒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怎么停过脚。此刻日头已经偏到了下午两三点,肚子里空空荡荡的,一路上别说热食了,就连压缩饼干他们都没来得及啃一口。那浑身的疲惫感简直是直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无邪他们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边缘,喘气都开始累人了。
听了阿宁的话,几人立刻蹚水上了石台。双脚终于踏上干燥坚硬的平面后,大家皆长舒了一口气。
行李被随意地卸在身边,发出沉闷的声响。潘子收来大家湿透了的衣物,挨个摊开在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布料里绞着的水汽被日头一蒸,被水洇湿的重色便慢慢淡了下去。
胖子从包里翻出裹在防水层里的无烟炉,“咔哒”一声点上,开始热午饭,罐头盒被火一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混着肉香在空气里漫开;无邪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胖子递着罐头,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清明走到石台边,掬了捧水,低头摆弄他的水质检测器,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得柔和了许多;张起棂则拎起趴在自己背包上、半个身子都缠在黑金古刀上的小己,把它放到了石台中央。
石台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烫。小己一落地就不舒服地扭了几下,鳞片摩擦石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阿宁正在清点物资,闻声看了它一眼,顺手将之前用来遮阳的大叶子铺在地上,拍了拍,示意它上去。小己立刻会意,麻溜地游过去盘好,末了还仰起脑袋,轻轻拱了拱阿宁的手,像是在道谢。
无邪给胖子递完最后一个罐头后,蹭了几步,挪到石台边儿上,挨着清明坐下。他歪着头看清明查水质,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弟,怎么样?”
清明眼下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没应声。
无邪在旁边眨巴了一下眼睛,又喊了一声:“吴明?”
“诶!”清明像是刚刚看水质检测器看得太认真了,没听到无邪叫他似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立刻侧头看向无邪,应了一声,答道:“沼泽里的水是咸水,而且里面的微生物太多了,不能饮用。不过上游冲下来的小溪水是淡水,加三片消毒片煮开了就能喝了。”
听他这么说,正在热罐头的胖子冲他喊了声:“成!那天真你来煮壶茶。”
无邪仰头叹了口气,然后认命地挪回炉子边烧水去了。
等终于填饱了肚子,几人对着下游的方向,检查起腿上、脚上这些行进路上不方便查看的位置有没有吸上什么虫子。好在有清明的药粉在,大家身上都没有吸到任何搭顺风车的乘客。只不过几人的靴子扣过来一倒,皆是一鞋壳子的水。
终于得了个喘口气的机会,收好装备后,潘子懂事儿地坐到了下风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看起来皱皱巴巴的胶袋。他捻出一根手卷烟,见无邪看过来,便晃了晃烟,跟他解释说这是当地的土烟,能祛湿。又说这里这种潮湿法,一个星期人就泡坏了,抽几口顶着,免得老了连路也走不了。
胖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凑过去跟潘子讨一根来抽。但潘子那小破胶袋里本来就没几根,胖子好说歹说才从潘子手里抠来了半根。两个人就这么蹲在下风口,几口便抽净了手里的半根烟。之后胖子再想要,潘子就死活都不给了。
然而无视了胖子的车轱辘话,潘子一回头便瞧见张起棂正坐在不远处,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沼泽,一脸若有所思。潘子想了想,觉得人家离得这么近,不给貌似也不地道,便又掏出那皱巴巴的袋子,递了半根过去,全当意思意思。
没想到,张起棂静默了片刻,竟真的抬手,把烟接了过来。
只不过,张起棂并没有点烟。而是用他修长的手指一捻,将烟草倒出来,径直放进了嘴里嚼了起来。
见此,清明眉头轻轻一挑。
这画面莫名熟悉——之前在老宅书房里,吴老狗想抽烟又怕他过敏时,也是这般,把烟丝倒进嘴里干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偷吃糖的老小孩。两个场景在脑子里倏地重叠,清明没忍住,眼底漫上几分笑意。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几秒后,清明放空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张起棂微微绷紧的肩线上,心里琢磨:‘看来刚刚那场架是真累着了,可能还受了点儿伤,不然也不会用烟草来缓。伤哪儿了呢?’
“我靠,小哥你不会抽就别糟蹋东西!”胖子的抗议声打断了清明的思绪。
只见他一脸痛心疾首,彷佛张起棂嚼的不是烟叶,而是他的心尖尖:“这东西不是用来吃的!”
“你懂个屁,吃烟草比吸带劲多了,在云南和缅甸多的是人嚼。”潘子嗤了胖子一声,说完却也纳闷,扭头看向张起棂,“不过看小哥你不像老烟枪啊?怎么知道嚼烟叶子?你跑过船?”
张起棂摇了摇头,没解释。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住,然后将那团嚼烂的烟草叶吐在掌心,径直按在了自己小臂的一道伤口上。
清明挑着的眉头一下飞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