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末将在那边混过,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哪座山能藏人,哪个港口能停船,末将闭着眼都能摸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目光从贺之章脸上移到李四民脸上,又移回来。
“三千人,够了。人多了反而碍事。”
“洋人靠的是船,是炮,不是腿。”
“他们上了岸,那就是咱们的地盘。”
“在陆地上打仗,末将还没怕过谁。”
贺之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考虑什么。
李四民盯着藏朔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有把握?”
贺之章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藏朔走回桌边,没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身子往前倾,目光直直地对着贺之章。
“末将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但七八分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两位大人,末将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冀州的兵力确实紧张,三千精兵调出去,北边的防务就更吃紧了。”
“但青州要是丢了,洋人从那边上了岸,往北一走就是冀州,到时候咱们就是背腹受敌。”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一点,落在青砖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贺之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李四民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但那几个关键的词还是清清楚楚的——“派”“不得迟延”“事关重大”。
藏朔站直了身子,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贺之章睁开眼,看着藏朔,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行。三千就三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但藏朔,你要记住,这三千人不是给你拿去送死的。”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守,守不住就往后退,保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藏朔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拳掌相击出沉闷的一声响。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点兵,争取明日一早出。”
他转身要走,李四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藏将军,叶督主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交代?”
藏朔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四民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末将带着三千人去青州,打洋人,守城池。”
“打完了,活着回来,跟督主交代。”
“打完了,回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不用交代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贺之章和李四民坐在书房里,谁都没说话。
炭盆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