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吼出来,声音大得连窗户都震了一下。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爹在越州窝了这么多年,窝了一肚子火!”
“那个叶展颜,凭什么骑在爹头上?”
“那些朝廷的人,凭什么对爹指手画脚?”
“爹有兵,有船,有钱粮,凭什么不能自己说了算!”
步练师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轻轻的
“爹,您说的那些,都对。”
“您有兵,有船,有钱粮,您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您有没有想过,那些洋人来了之后,越州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福乐膏进来了,您手下那些兵,还能打仗吗?”
“那些银子花完了,您拿什么养兵?”
“那些火器用坏了,您找谁修?”
步擎张了张嘴,喉咙里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步练师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爹,您想称王称霸,女儿不拦您。”
“可您得找个靠谱的盟友。”
“那些洋人,靠不住。”
她抬脚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回头。
“那几箱银子,女儿让人退回去。”
“那些女人,也送回去。”
“火器留下,就当是那些洋人赔罪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爹,您好好想想吧。”
她跨出门槛,走了。
步擎站在太师椅前面,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去,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口箱子,看着那些还在闪着光的金银珠宝,又看了看那几支火枪。
那些东西还摆在那儿,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没那么诱人了。
院子里的下人一个个都低着头,没有人一敢站出来劝说什么。
步练师与吴国公大吵一架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行辕。
下人们缩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说大小姐摔了门出来。
她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兔子,吴国公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她都没回头。
有人说看见她骑马走的时候,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泪。
但没有一个人敢拦她,也没有一个人敢劝她。
那匹快马是步练师自己的,枣红色的,性子烈,平时只有她能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