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吧。”
常铭一听,刚停下的泪水又连成了线,他收紧双手试图加重这个拥抱的真实感,鼻子不停地蹭着施宇的耳朵,轻柔地告诉他:“不是梦,我在,我是常铭。”
施宇缓缓拿下眼睛上的手,常铭赶紧擡头看着他。施宇闭着的眼皮动了动,微微掀开一道缝隙,看到漫天的苍茫时又闭上了。
常铭赶紧重新捂住他的眼睛:“别睁开,我们去医院,不要睁开。”
施宇双手握成拳头,抑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後,重新拉下常铭的手,这次没有松开,而是十指紧扣。他闭着眼睛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小声道:“我可以,相信我。”
常铭握紧了他的手,施宇握得更紧了。
他开始了再次尝试。
常铭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话:“这一次,我们慢慢来,我们不着急,慢慢地,慢慢地睁开。”
对施宇来说,常铭的声音就是最佳镇静剂,他下意识地跟着常铭的话走了。
“有一点点光,不要害怕,那是京都郊外,刚下过雪的午後。”
“看见白色了吗?那不是雪,是我们身上穿的白衬衣,你经常帮我熨的,还记得吗?”
“有没有别的颜色?黑色的头发,黄色的脸,红色的嘴唇,看到了吗?”
施宇的眼皮睁开了一半,双目渐渐聚焦,他看见了常铭的白衬衣,看见了常铭的头发,也看见了常铭脸上的泪光,还有那冻得乌紫的嘴唇。
他都看见了。
“看见了。”施宇抚上常铭的脸,笑道:“不过是白色的脸和紫色的唇。”
常铭见他开玩笑了,紧绷的脊椎终于垮掉,跌坐在腿上,闭着眼长吸一口气,感觉活过来的是自己。但他依然不敢松懈,擡手捂住了施宇满是笑意的眼睛。
“你别睁眼了,一会儿到医院等医生看了再说。”
施宇很享受常铭的强势,但他刚才也看见常铭身上的白衬衣了,拉下常铭的手,敞开羽绒服抱住他道:“我没事了,以後只要你在,我就不会再怕雪。”
常铭好像这会儿才觉得冷:“如果我不在呢?”
施宇笑容淡了淡,但他没有沮丧,抱紧常铭:“我已经找到克服的良药了,你不再也没关系。”
施宇把下巴搭在常铭肩上,懒懒道:“所以,你也不要着急,要做的事情,像刚才那样慢慢来,我们一起慢慢来。”
他刚才以为又是濒死前的梦,那些梦他每一个都记得,所以刚才常铭说的话他也都记下了。常铭说他在背後,说他一直都在,他还是没有说爱,但这些就够了。
车祸发生前他想通了一些事,常铭是一个渴望自由和平等的人,偏偏他有一双那样的父母,他没有办法重新出生,所以他只能努力地把“出生”和“养育”当债还了,这样他才能变成一个自由的人,他才能洒脱地去说爱与不爱,全身心地去考虑是否要参与另一个人的人生。
常铭知道施宇真正想说的话,施宇在後座问的那些他都听见了。他确实不够勇敢,没有还清所有债之前他都不认为自己的人生是自己,更不要说去背负施宇的人生。
施宇说要“慢慢来”,可常铭刚才经历了“失去”,他不敢再慢慢来,他要加快还债的速度了。
常铭推了推施宇:“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施宇松开他:“一点事儿都没有。”
常铭摸向施宇的眼睛:“难受吗?”
施宇摇了摇头,常铭的手抚过施宇的鼻梁:“到底怎麽回事?”
施宇轻松道:“一种高山视网膜病,登山常见病,发病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跟高原反应一样普遍。”
常铭放下手,不耐道:“不要避重就轻。”
施宇接着常铭的手,只好如实交代:“去年从K2下山,我的安全绳出了点问题,把护目镜摔烂了,当时就跟现在差不多,差点以为眼睛彻底瞎了。不过登山队的人很快就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副新护目镜,还集体护送我安全下山。”
施宇挑眉道:“毕竟我是投资方嘛。”
常铭知道事故绝对没有施宇说得这麽轻松,得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会把护目镜都摔烂,当时的他一个人掉在雪地里,只怕比今天害怕百倍也绝望百倍。
“难怪你戴眼镜了。”常铭回握住了施宇的手,看着他那双眼睛,轻声哀求:“以後别再用生命冒险了。”
“不会了,以後再也不会了。”施宇赶紧答应,他不想让常铭担心,连被主动牵手都没顾得上高兴,问道:“你看见我戴眼镜了?”
“嗯。”常铭起身:“走吧,把地上的两千多万捡起来。”
施宇哪里在乎那些,只觉得酷帅形象岌岌可危,小声嘀咕:“不想让你看见的。”
又仰头看向常铭,不自信地追问道:“是不是很笨很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