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珍见他这麽努力,心软道:“好了好了,我们尽量不无痛,你听我口令,慢慢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来,吸气,呼气……”
常铭跟着李珍珍的指令呼吸,可软管经过喉咙时,还是像一根粗糙又坚硬的钢筋,仿佛要捅穿他整个喉咙,疼得他反射般想吐。但这次他有经验了,死死咬住牙塞,拼了命地往下压,好像顶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好,很好,对,就这样,下去了,很棒。”
李珍珍一直鼓励着常铭,但事实上她说的话常铭一个字都没听见。喉咙且不提,当软管贯穿食道在胃里畅游时,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吞了孙悟空的蛇妖,五脏六腑都快被金箍棒捅穿。他必须睁着眼才能避免晕厥,也必须清醒着才能避免出声。
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会疼死,但下一秒更加剧烈的疼痛又提醒他还活着,然後他又将死去……
生死死生,疼生疼死,循环往复。
所幸李珍珍的注意力全在显示屏上。内镜找出来的情况让她心情沉重,从十二指肠退回後,她熟练地旋转倒转镜身,屈曲镜端,仔细勘察胃部每个角落。
“师弟,我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李珍珍没听到常铭的回应,转过头发现他两眼发直,吓得赶紧起身推他的胳膊:“师弟?常铭?能听见我说话吗?”
嘴里还咬着牙塞,常铭只能微微点头。
李珍珍担心道:“还坚持得住吗,要不要缓缓?”
肠子里的东西停下动作,常铭得以片刻休整,他总算能开口说句话:“请继续。”
李珍珍不放心地叮嘱:“疼的话你就喊出来,别不好意思,不同人体对疼痛的感知不一样。”
常铭想给她一个微笑没能成功,只好嘴硬道:“还好。”
李珍珍笑了,科普道:“有类人群痛觉超敏,他们感知到的疼痛通常是正常痛觉人群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所以对这类人群而言,他们喊‘痛’并不是怕痛,而是真的痛。”
“痛觉超敏不分男女,谁都有说‘痛’的权利。”
常铭依然不吭声,李珍珍以为是自己大题小做,遂回归正题道:“我现在要用活检钳采样组织,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常铭握紧手下床单,但他小觑了采样。真实的切割并不是前期的臆想能比的,那个瞬间他看见李珍珍变成了菜市场的卖肉大姐,她利落起刀将他的胃剁成肉泥。常铭要被这幻觉笑死了,可他一笑,胃就抽搐得更厉害,他还真有点担心把“要”笑没了。
当他在“笑死”和“疼死”之间做取舍时,李珍珍终于结束了这场夺命检查。常铭扒着垃圾桶吐了个痛快。
“还好吗?”李珍珍轻拍着他後背,递过纸巾。
其实也就把之前喝下去的两碗药剂吐了出来而已,常铭擦净嘴角,将垃圾桶放在床的另一边:“不好意思。”
“难受就先别说话。”李珍珍体贴道:“坐着休息会儿吧。”
常铭摇了摇头,後面还有很多人排着号,他已经耽误很久了。李珍珍见他站立如常,也不强留:“记住,半个小时後才能喝水,两个小时後可以吃些流食,四个小时後才可正常吃饭。24小时内不要开车或从事危险工作和体力活动,往後三天不要吃药,避免刺激胃部。”
常铭一一应下。他看向手表,发现又该换电池了。
“医院正门对面有家修表店。”李珍珍说完,将病历本还给他:“不过你先别急着去换电池,医院到处都有时钟,你要是不想麻烦别人,就在外面休息够了再走。”
“好。”常铭应下。
李珍珍也觉得自己今天话有点多:“最後一点,五天後来取结果。”
常铭没有答话。来做检查只因答应了王医生,其他事项他不想管也没有能力管。
李珍珍看出他拒绝,直接道:“你不来我就给你寄家里去!”
“麻烦。”常铭掏出二十块现金:“谢谢您,师姐。”
“啊?”李珍珍略显疑惑。
她倒不是不愿意帮这个忙,只是总感觉有些怪异。等还想再问时,常铭已经出了诊室。她按了两下笔,对着患者信息表上的宿舍楼,露出一个狐狸般的微笑。
常铭一出诊室瞬间泄气,用力按着抽疼的胃走到候诊处,却发现没有空座,他咬牙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走去。
那扇门就在眼前,可他走了很久还没到。麻药基本散尽,喉咙像火烧一样灼痛,他右手捂着嘴,左手按着胃,只恨不能再多只手扶墙。
头灯的灯越来越白,脚下的地板砖变成了万花筒,那扇门怎麽还没到啊……
察觉情况不妙,常铭只能先靠边坐下。这一歇,汗水逮着机会疯狂外冒,偏偏四肢却愈发冰冷。常铭张大嘴巴,急促地调整呼吸,却未见好转。渐渐地,他呼吸声越来越弱,微微张开的嘴巴,害他像一条岸边濒死的鱼。
意识最终没能战胜躯体,他挣扎这麽久,还是失了意识。
他倒下去时,“推开”了身後的门。
***
“嗒,嗒,嗒……”
熟悉走针声。
他的手表在转?
常铭撑开眼皮,入目是暖黄的光,温和但陌生。他瞬间翻身坐起,环顾四周,一时难以判断是否还在医院,因为这间房装修得像家居室一样温馨。
“咚咚咚。”
“谁?”常铭警惕地问道。
“我。”门外人答。
常铭无语,只是这间房明显是对方的,遂道:“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