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伊泽尔那颗清澈见底的、被诺伊斯爵士视作“蠢笨”的头脑,忽然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
他全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索菲亚的计谋!
她并没有抛弃他,没有想杀他!
狂喜像一阵飓风,将他从深渊最底部卷起,一路卷上云端。失而复得,不不不,不是“复得”,他从未真正失去过。
他的索菲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他,索菲爱他。索菲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
然而,狂喜过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委屈。
那是一种需要被看见,需要被承接,需要被她接住的、铺天盖地的委屈。
公主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张脸是温暖的,比任何人类的体温都更温暖,带着一种她此生再也不可能在别处找到的安稳。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去了那里一颗尚未落下的泪珠。那是龙族的眼泪,落在她的指尖上时,仍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你从来不会。只是,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你真的……”
“求你,别不要我……”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让她的金发蹭着他的喉咙。
伊泽尔搂住她,轻轻地,像搂住世上最珍贵也最易碎的东西,把所有的恐惧、不安、胡思乱想和独自咽下的苦涩,都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
从一见到姑姑安妮,不仅是伊泽尔意识到了白蜡烛有问题,索菲亚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想拔出佩剑与弗朗索瓦决斗,然而之后呢?
他们仅仅带了几十个卫兵,根本无法带病重的安妮突出重围。
与此同时,一个计谋中的计谋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她必须死死压抑住自己的愤怒,反而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模样。
她必须在他提出猎龙计划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然后经过一番精心表演的内心斗争,勉强点头同意。
她必须让弗朗索瓦相信,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为了计划的成功,为了将安妮姑姑活着带回斯诺西亚,她必须瞒住所有人。
尤其是伊泽尔。
伊泽尔的灵魂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如果告诉他安妮正被慢性毒杀,弗朗索瓦是幕后黑手,他会不会遮掩不住对弗朗索瓦的愤怒?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足以让弗朗索瓦起疑,而一旦弗朗索瓦起疑,安妮的命就不再有任何保障。
因此,她只有她和贝丝小姐知道这场计中计的真相。
贝丝小姐跟随安妮从斯诺西亚来到异国,与安妮依靠半生,是纳尔茨堡宫廷里索菲亚唯一可信赖的人,她负责联络鲁道夫亲王。
计划一开始,索菲亚要去的,从来就不是龙巢。
她从一上路就把路线偏向了东北方的安德洛肯山脉,那里不仅生活着神秘的巨龙,还是斯诺西亚与纳尔茨堡的边境。
一路上,她拒绝了纳尔茨堡三千精兵的跟随,又以制作捕龙陷阱为借口,把国王卫队支使得团团转。
而贝丝小姐则趁人不备,溜进森林与利奥波德元帅取得联系,等机会成熟,就冲进营地,救回安妮,控制弗朗索瓦。
回程的马车上,索菲亚窝在伊泽尔宽大温暖的臂弯里,给他讲了自己的整个计划。
“原来是这样!索菲,你真厉害。”
伊泽尔真诚的赞美反而让索菲亚羞涩,她抿嘴笑起来,脸颊变成了成熟香甜的红苹果。
“可是,这样你多累呀。”
伊泽尔把索菲亚的额头往自己的胸脯上贴了贴,低低说道。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轻轻摩挲着他隆起的腹部,像一座温柔丰盈的山丘,里面孕育着两人共同创造出的生命。
伊泽尔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腹侧,像捧着珍宝,将它轻轻端向她的面前,那温度从她的掌心传进她的手腕,沿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她的心脏。
不远处,斯诺西亚的边境堡垒张开怀抱迎接他们的到来。
太阳落下山了,新的黎明正在天边酝酿。
……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斯诺西亚时。
道路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支军队正从道路左侧的丘陵后方列队而出,领头的人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披着深红色的披风,面容与弗朗索瓦有几分相似。
纳尔茨堡的黑鹰旗之下,是鲁道夫亲王。
索菲亚从马车上下来,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那份方才还在伊泽尔怀中柔软如水的姿态,在落地的瞬间重新变回了钢铁。
鲁道夫亲王:“索菲亚公主殿下,利奥波德元帅,我代表纳尔茨堡王室,恳求您将弗朗索瓦国王交还给我们。”
索菲亚眉头微皱:“亲王殿下,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眼下谁都明白,弗朗索瓦国王大势已去,他被索菲亚带回了斯诺西亚,等安妮王后苏醒之后知道真相,就是弗朗索瓦国王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