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请安的话落下,四周一片寂静,马车内并没有传来应答声 顾修远咬了咬牙,再次朗声开口 “恭迎王爷、王妃” 马车帘纹丝未动,顾宸明此刻额上青筋直跳,想要开口却被沈氏按住的手 沈氏指尖发白,死死压住儿子手腕,脸色很是难看 “恭迎王爷。王妃”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这次声音高了三分 马车内想起一声低笑 “顾侯爷这声音与九年前打本王妃板子时一般响亮” 顾修远脸色有些发白 他想过顾锦弦会回来发难,但是没想过他会在这府门前,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难堪 顾锦弦掀开车帘,白金的蟒纹袍袖垂落,眉目清浅,指尖轻叩车窗 “王妃说笑了,九年前您还年幼,尚需好生教导,才不至于走了歪路”顾修远垂首回答 “嗯,顾氏的家法本王妃每逢初一十五便是领教一番,确实受了不少教导”顾锦弦点头 顾修远只觉身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喉结上下滚动 “王妃……如今贵为摄政王正妃,昔日之事,臣已深悔” “侯爷您不是悔了,您不过是怕了而已”顾锦弦轻笑一声“不过本王妃得感谢侯爷,感谢侯爷送了本王妃这一场泼天的富贵” 顾修远咬牙 “王妃,臣是您的父亲” “呵,侯爷说的是,不过,大晋礼法,先君臣后父子,如今儿子为君,父亲您为臣,这该跪还是得跪上一跪。免得辱没了顾氏门楣”顾锦弦单手撑着头笑眯眯的说“毕竟父亲您可是最在乎顾氏门楣的清誉啊” 顾修远俯身叩首不敢再回话 顾锦弦轻飘飘的看了一眼顾修远,然后将目光对上了沈氏 “嫡母倒是跪的周正,观母亲起色,想来这几日小日子过的不错” 沈氏额角沁出细汗,唇色泛白却仍强撑着端庄仪态 “妾身叩见王妃” “难得见嫡母这般姿态,本王妃倒真觉得沈氏的家教不错,瞧这跪姿,确实比本王妃跪的周正,难怪嫡母每次都会让本王妃多跪几回”顾锦弦嘴角轻勾 “就是这兄长跪的不怎么服气啊”顾锦弦目光一转,落在顾宸明阴鸷的脸上,挑眉“看来,之前那一顿打还没教会兄长何为尊卑啊” 顾宸明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袖中拳头紧攥至指节发白,沈氏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顾宸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垂首叩头 “臣叩见王妃” “行了,都起来吧,本王妃今日回门,大好的日子,不兴摆这些虚礼”顾锦弦笑着放下了车帘 墨华年低笑一声,抱起顾锦弦走下了马车 于是,刚起身的三人再次齐齐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再不敢抬 “起来吧,王妃说了,大好的日子,虚礼就免了吧”墨华年淡淡的瞥了三人一眼,抱着顾锦弦径直进了府 顾云踪与顾云影两人抬着轮椅跟在了身后 顾修远这才起身,沈氏与顾宸明也搀扶着起身,衣袍下摆犹带尘灰,三人面如金纸,彼此交换一个仓皇眼神 原来侯爷的饭桌,这么高贵啊? 按礼制,回门是要摆回门宴的,永安侯府自是准备了一桌三十六道珍馐,银箸金盏,却无人敢动筷 墨华年与顾锦弦端坐在上首主位 “王爷,说起来臣自幼在这侯府长大,还从未上过桌吃过一顿饭呢,今儿倒是托了您的福了” 顾锦弦的话说的漫不经心,顾修远与沈氏却面色骤然惨白 墨华年闻言,指尖轻叩案沿,笑意未达眼底 “原来侯爷的饭桌,这么高贵啊?” “可不是,今儿个臣才知道,原来侯府的饭菜这么精致呢”顾锦弦伸手夹起一筷子炙羊肉放在墨华年碗中 “王爷您可得好好替臣尝一尝这侯府的手艺,臣身子弱,吃不得这些不好克化的食物。王爷吃了后告诉臣是个什么滋味儿就好” 顾修远三人听着顾锦弦这阴阳怪气的话,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沈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顾修远当即跪在地上,恭敬又谦卑 “臣臣有罪,臣教妻无方,纵容内宅失序,致使王妃幼时饱受磋磨。还请王爷、王妃责罚!”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臣已拟好休书,即刻遣沈氏离府,永不再入侯门半步!” 沈氏不可置信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嘴唇颤抖,身子一歪从凳子上瘫软下去,顾宸明慌忙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夫君,你我夫妻二十余载,你竟为保全自己,要休了我?!”她嘶声尖利如裂帛,眼眶猩红欲滴血 顾锦弦却轻笑出声,垂首看向顾修远 “别呀,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好,所谓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呢。本王妃没有拆鸳鸯的喜好” “顾侯爷自己犯下的错却推在了妻子身上,真是有辱顾氏家风呢” “瞧本王妃这记性,在侯府有辱门风是要受什么惩罚来着?” 顾锦弦轻拍了拍自己额头,笑意愈发清冷 “顾侯爷应该知晓吧?” 顾修远浑身一颤,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沈氏瘫坐于地,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仿佛要抠出血来。顾宸明脸色灰败,袖中手指痉挛蜷缩 “嫡母啊,本王妃先前才夸您跪的周正,这会儿倒是瘫得比狗还懒散呢。您是主母,一言一行代表着体面,这般有辱门风,岂不是让整个顾氏宗祠都蒙羞?” “至于嫡兄你嘛”顾锦弦嘴角轻勾“你我兄弟,原是不分彼此才是,只是本王妃受了九年家法正风骨,如今本王妃这风骨倒是正了,瞧着嫡兄你这风骨倒是歪了呢” 顾修远闭了闭眼,知道今日这一劫过不去了 顾锦弦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就是在告诉他们,当初他们怎么对他的,都要一一奉还回来 “王妃教训的是,今日起,每逢初一十五,臣必携阖家至宗祠,领家法,跪宗祠以证家风!即日起,阖府上下不再食荤,只茹素,为王妃祈福” “侯爷果然是识得大体的明白人,不过这祈福就算了,谁知道是祈福还是诅咒。本王妃如今日子过的舒坦,可是惜命的很!”顾锦弦嘴角轻勾“不过茹素对身体好,父亲倒是可以将此令贯彻到底” “是”顾修远垂首应声 “这侯府怎么说都是本王妃得娘家,日后闲来无事,本王妃会多回来探望父亲和嫡母的”顾锦弦幽幽的看着顾修远“说起来,本王妃得生母去世的时候本王妃年纪小,都不知道她叫什么。侯爷知晓吗?” 顾修远脊背一僵,叩首 “臣知晓,即日起臣会尊她为顾氏宗妇,入族谱、立牌位,日后她便是我的平妻” 华年,你等着我日后赚了钱养你! 从永安侯府离开后,马车缓慢行驶 顾锦弦缩在墨华年怀里,将头贴在他心口 “华年,我今日是不是太狠了?” 墨华年指尖轻抚他的发顶轻叹一声 “你不过是在讨回本该属于你的公道,不仅不狠还很善良。若是我,他们便是死十次都不够赎罪的” “虽然我受尽了磋磨,但我终究还是活着,他们的命,我不想取”顾锦弦闭了闭眼“让他们都受一遍我当初受过的苦,尝过的痛,咽下的屈辱——这才叫因果轮回,不偏不倚” 墨华年收紧手臂,下颌轻轻抵住他发顶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的仇你自己报,我永远支持你” 墨华年心里叹息,他的小家伙对生命始终怀有敬畏,哪怕受了这么多年磋磨都不肯轻易夺人性命 今日这一出,也不过是以牙还牙了而已 这次回门之后,顾锦弦便不再关注侯府动静,倒是墨华年特别派了一个人去盯着顾修远三人 之后,顾锦弦便忙了起来 墨华年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整日在书房画一些他看不懂的图 福伯也忙的很 因为之前选中的店面,现在正在装修,顾锦弦给的图纸不过是样图,福伯带着匠人反复推敲每一处细节,不说百分百还原,倒也有八分神似 店里的小二跑堂的,福伯都是去人牙子那里买的奴隶,并且都签了死契,确保忠心不二,至于厨子,也是人牙子手里买的。厨子都是身怀绝技却遭人陷害的落魄名厨,福伯一一验过手艺,才肯签下死契,为此福伯特意跑遍了京城各大牙行 待厨子到位后,便领进了王府由王府的厨子一对一教,之前顾锦弦写的菜谱都是由王府的厨子誊抄整理后,再逐道试菜,调整火候与配料比例 每做成功一道菜都会让顾锦弦试吃,顾锦弦满意后再研制下一道 酒楼的事情不需要顾锦弦亲自把关,只要他将意思传达下去后就不用再操心琐事了 一个月后,顾云昭七人被叫进了书房,七人在书房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这才相继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