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摆开了几桌,只主位旁一桌坐了人,三人正在吃酒。
一人虎背熊腰,左颊一道刀疤,正是钱有禄;一人皮肤黝黑,一口长剑靠在椅边,正是邹大成。
两人当中夹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华服,颔下一部胡须,坐得端正,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
钱有禄提起酒坛,往那华服男子杯里满上,道:“廖大人,龙溪这个地方,小是小,那可是人杰地灵。”
邹大成道:“廖大人见多识广,甚么地方没去过?有禄你这么说,只会让廖大人见笑了。”
原来夹在钱有禄与邹大成中间的,正是廖少宜。
廖少宜陪笑两声,把酒杯放下。
手才离了杯,钱有禄便将那酒杯又推回廖少宜手边,也不说话,只拿眼看着。
廖少宜没奈何,只得举杯喝了一口,那酒辣得,他捋了捋胡须掩过去。
廖少宜道:“邹四爷说笑了。廖某虽在朝中当差,其实……其实走过的地方,也没有几处,大半时日都困在门房里头,哪里称得上见多识广。”
钱有禄“啧”了一声,道:“你喝一口算甚么?我们龙溪人吃酒,是要见底的。”
邹大成道:“有禄,廖大人是读书人,比不得你。”
廖少宜又道:“倒是龙溪,廖某这一路行来,市面兴旺,实在是个好地方。”
钱有禄听了,咧开嘴笑了。
廖少宜接着道:“钱二爷方才说人杰地灵,这话一点不错。地灵,廖某是看见了;人杰嘛……”说到这里,廖少宜举杯朝两人一敬,道,“眼前不就坐着两位?龙溪出了钱二爷、邹四爷这样的英雄人物,廖某今日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廖少宜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听着竟像是打心里说出来的。
钱有禄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好!廖大人说话,我喜欢听!”说着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斟满了。
邹大成也端起杯来陪了一口。
廖少宜看着杯里又满上的酒,脸上依旧笑着,手却不大想去碰那杯子。
廖少宜看钱有禄高兴,便又道:“说起英雄,廖某来龙溪之前,早听人说起宰大人。宰大人文武双全,在这龙溪一方说一不二,真个是人中龙凤。”
钱有禄道:“我大哥武功盖世,为人品德高尚,廖大人说得是一点也没错。”
廖少宜捋着胡须,点头称是,随即道:“只是……不知宰大人近来在忙些甚么。廖某在龙溪五天,还没见到过宰大人。”
邹大成放下酒杯,笑道:“廖大人不用着急,今天是宰大哥的喜日,你一定会见到他的。”
廖少宜道:“是,是。”也就不再问了。
廖少宜此番来到龙溪这偏远之地,是奉了南门焕之令,特来会见宰无德。
南门焕有意招揽宰无德,看中的是宰府在龙溪的势力,水路、官府,都在宰无德一人手里。
廖少宜到了龙溪,头一天递了帖子进府,门子说宰大人出门去了;第二天再去,说宰大人身子不爽;第三天又说府里有事,不便见客。
每回都是钱有禄、邹大成,或是那位齐五爷出来陪着吃酒说话,礼数一样不少,就是见不着宰无德的面。
廖少宜心忖:宰无德躲着不见,莫非是嫌南门大人的价码低了,要晾我几天?又或者,宰无德早已攀上了别家?
廖少宜面上不露,只把这几日的话都咽在肚里,仍旧笑着同钱有禄说龙溪的鱼好。
钱有禄听得高兴,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满上了。
几杯下肚,廖少宜酒劲上来,脸上已红了一片。廖少宜心中暗念不好:再这么喝下去,不等宰无德露面,自己先要醉倒在这席上了。
钱有禄却不管这些,又提起了酒坛。
邹大成在旁看见,一手按在钱有禄臂上,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钱有禄看看邹大成,又看看廖少宜那张红脸,这才懂了意思,把酒坛放下,笑道:“原来廖大人酒量这般浅。我也不催你酒了,免得你晕了过去,大哥可能要怪我。”
廖少宜见钱有禄说话这般直接,只好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道:“廖某不会喝酒,惭愧,惭愧。”
三人正说着话,厅外又进来一人。
来的是卜老三,仍旧是那一身灰布衣裳。
卜老三进了厅,望了三人一眼,也不过来,自去寻了一张离三人最远的桌子坐下。
一个下人不等吩咐,便捧了一壶酒、一只杯子放在卜老三面前,放下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些。
廖少宜望过去,这人却是头一回见,不知是谁。
廖少宜心忖:这正厅里头,今晚能先坐下吃酒的,除了宰无德的几位兄弟,怕也没有旁人。
只是这人满脸皱纹,看着年纪倒是不小,不像同钱、邹二人一辈的。
钱有禄大声道:“老卜,怎么不过来和我们喝酒?来,来!”
卜老三只看了钱有禄一眼,默不作声,自斟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