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赵总管和莲儿的身影,在梦境废墟的街道上彻底淡去,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平静。
江逸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或沮丧,反而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预定的结果。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三人消失位置的地面上。
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水,平静无波,像一面打磨得不够光滑的暗色铜镜。
然而,就在江逸目光触及的刹那,那“镜面”上,竟然隐隐约约映照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就见血水中不是倒映着上方死寂的街道和屋檐,而是一片苍茫的、刺眼的白色,以及白色之中,三个渺小、模糊、呆立不动的人影轮廓。
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根细针,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物,狠狠扎进皮肤,刺入骨髓。
赵王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瞳孔因震惊和骤降的温度而急剧收缩。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白色。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大地的一切起伏,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雪山。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细密的雪末被凛冽的寒风卷起,抽打在脸上,带来刀割般的痛感。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出口”,不是江阴县城外高家的庄子,甚至不像云州地界内任何他知道的地方。
“这……这是什么地方?”
赵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惊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在梦境中象征尊贵的锦袍,此刻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无比可笑和单薄。
小小的身体几乎瞬间就被寒意浸透,手脚开始麻木。
脱离梦境,意识回归现实的瞬间,他本该在那个相对安全、被他安排好的现实锚点苏醒。
可眼前这冰天雪地,彻底打碎了他的预想。
“这就是你安排的安全据点?”
赵王猛地转头,瞪向身旁同样在瑟瑟发抖的赵总管,稚嫩的脸上布满了惊怒和质疑。
之前的恐惧和歇斯底里,在脱离江逸的直接威胁后,迅速被另一种更具体的恐慌和对下属无能的愤怒所取代。
赵总管的情况更糟。他年岁已大,此刻脸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
他抱着胳膊,茫然又惊恐地四处张望,听到赵王的质问,浑身一激灵。
“不……不应该呀王爷!”
赵总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奴……老奴分明是在城外高家的庄子里,让那‘鬼梦’寄托在莲儿身上的。
按理说,王爷您首次脱离梦境,意识回归,就该出现在那庄子里,或是庄子附近才对啊!”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漫天风雪和皑皑白雪中,找到一丝人类居所的痕迹,哪怕是断壁残垣。
可是没有,除了雪,就是更远处的雪和山。
“这……这怎么没有庄子的影子?
难不成,庄子遭了灾,被……被洗劫一空,连砖瓦都被大雪埋了?”
赵总管自己都觉得这猜测荒唐,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废物!”
赵王气得小脸扭曲,若不是实在太冷,他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办这么点小事都能出岔子!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地方,像是江阴县城外吗?
这冰天雪地,这山势……我们很可能已经不在云州了!”
他越说心越沉,现实世界,可不是他那能为所欲为的梦境。
在这里,他不再是言出法随的主宰,只是一个灵魂成年、但身体不过几岁孩童的“怪物”。
身边跟着一个不顶用的老太监,和一个虽然承载了“鬼梦”、但本身就是一具傀儡的莲儿。
最重要的是,冷。
彻骨的寒冷正在迅速带走他身体的温度。
赵王虽然养尊处优,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人,特别是脆弱的孩子,长时间暴露在这种极端严寒中,很快就会失温,然后死亡。
除非是某些身体经过灵异力量改造、不惧寒暑的驭鬼者,否则谁都扛不住。
而他呢?
梦境世界被江逸的血雨彻底侵蚀污染,那是他从莲儿腹中就开始构筑、与他灵魂深度绑定的根基。
根基被毁带来的反噬和虚弱,此刻正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精神。
同时这也影响着他这具幼小身体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