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看官印,想看公文!
只要有朝廷明发的公文,那就还在官场规矩里头,哪怕是抄家收编,总有个讨价还价、花钱消灾的章程!
然而,许无忧听完这话,冷笑一声,幽幽反问道:
“张九,本公子既然在这个时辰,独自一人坐进了你这聚义厅里。”
“你觉得,这江宁城里的天……?”
可仅仅只是这话,众人心中忽然一明,对啊!
许有德是天子心腹重臣,许家大小姐是刚封的宛平郡主!
这位从来不在京城官场显山露水的许家大公子,分明就是皇上暗中派下江南、专门替圣驾南巡清理水路牛鬼蛇神的钦命暗使!
难怪他敢一个人进来!
人家外头指不定藏着多少内廷司的番子和精锐死士,只要自己敢动一根手指头,明天早上整个芦苇荡都得被夷为平地!
一念及此,张九爷脑子里嗡嗡作响,自己把自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许无忧看着张九爷惨如白纸的脸,笑道:
“朝廷中枢南迁在即,两千余里运河水道,是龙脉咽喉,绝容不下半个外人伸手。”
“朝廷的刀子已经磨好了,随时可以落下来,把你们这三十六处舵口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说到这儿,许无忧话音微顿,扫过满堂屏住呼吸的把头:
“不过,我初来江宁开府,手底下尚缺一支熟知江南水性、能替本公子跑腿办差的马前卒。”
“今夜本公子给你们指两条道。”
“顺我者,今夜过后,总水寨摘了漕帮的牌子,挂上‘官办承运’的腰牌。江南南迁所有的民用物资转运、河道清淤、码头装卸,全归你们吃下。”
“若是还要再掂量掂量……”
“那便等天亮之后,官军封江。看看这大干两千里的江面上,还有没有你们这群水耗子喘气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张九爷心头最后一分侥幸被碾得粉碎。
前有陈、方两家灰飞烟灭的血债,后有天子密使亲临的雷霆威压,更有“官办承运”那块足以让漕帮脱胎换骨的滔天肥肉!
生死荣辱,全在一念之间!
扑通!
张九爷连半点犹豫都不敢再有,将那帮派的铁木令举过头顶,跪伏在地:
“小人张九,有眼不识泰山!”
“承蒙大公子不弃,赏咱们几万兄弟一条活路!
“自今夜起,总水寨三十六舵上下三万四千口子,愿献出全部水图船籍,全凭许大公子驱策!随时听候陛下与朝廷调遣,万死不辞!”
总把头一跪,堂下早已吓破了胆的周三通、老刘等三十六处舵主哪还敢站着?
哗啦啦一片响动!
百十号平日里在江南水道上凶名赫赫的草莽把头,跟割麦子似的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磕头声、表忠心声响彻大厅:
“愿凭大公子驱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许无忧脸上依旧古井无波,拿过那铁木令,随手掂了掂。
便不再多看一眼,拂袖转身,迈步走出了灯火通明的聚义大厅。
跪在满地的把头们偷偷抬起眼皮,只看到那道青布直裰的背影一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转眼便与外头的夜色融为一体,心底的敬畏更是如同面对九天神明一般。
水寨之外,芦苇荡深处。
江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许无忧拢了拢单薄的衣袖,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铁木令,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
什么天子暗线?什么密旨特办?什么兵部八百艘大楼船南下封江?
全都是他顺嘴胡诌出来的!
他手里头哪有什么朝廷调令?更没有半张圣旨!
从头到尾,不过是离京前小妹许清欢塞给他的话,外加一句“大哥先去把江南的水道给我捏死”的吩咐罢了!
哈哈哈哈哈!
总水寨那帮蠢货,怕是到死都以为自己今晚抱上的是天子绝密大局的大腿。
却做梦也想不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他许无忧私自攥在手心里的棋!
“大皇子想带兵南下金陵?”
许无忧站在乌篷船头,望着黑沉沉的万里大江,轻笑出声:
“小妹啊小妹,你尽管看戏便是。”
“这江南的水路……这不还有你大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