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忧”三个字一落地,聚义厅内鸦雀无声。
只有铁架上的松明火把还在噼啪爆着火星,羊肉滴着油到火上。
满堂三十六处码头的把头、香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觉得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凉气。
“许尚书家的……大公子?”
周三通张着嘴,嗓子眼干得发紧,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在场这百十号水路豪强,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通这里头的关窍。
许有德在城南圈地抄家,那是奉了皇命的钦差,
三法司来江宁会审,那是朝廷明发的公文。
哪怕是兵部派个武官下来夺船抢码头,好歹也得挂个将印、打一面官军的认旗。
可这位许家大公子算哪门子神仙?
“九爷,这……这消息准吗?”
货栈堂主老刘咽了口唾沫,脸色青白交加:“那位大公子不在京城享福,大过年的跑咱们这穷水沟子里来干啥?总不能是替他老子来收孝敬银子的吧?”
张九爷还没来得及搭腔,大厅外头的长廊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没有预想中的刀兵碰撞,也没有黑衣打手的呼喝喧哗。
就那么一道孤零零的脚步声,踩着廊下的积雪残冰,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
堂内百十号汉子条件反射般扭过头,齐刷刷盯向敞开的大门。
风雪倒灌进门洞,吹得门边的两盆火把剧烈摇晃。
一个高挑修长的年轻身影,迎着满堂火光,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连件御寒的裘皮大氅都没披,只穿了一袭材质上佳的薄衣,脚下一双贵气十足的棉靴。
腰间空空荡荡,莫说是长刀铁尺,连把防身的短刃都没挂。
许无忧就这么步态闲适地走进聚义大厅。
他停在堂心,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满堂横肉虬结的草莽汉子。
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态,哪像是孤身闯入龙潭虎穴的官家子弟?
周三通眼角余光往门外扫了扫。
外头黑漆漆的芦苇荡里除了风声,连半个人影都没跟进来。
刚才报信的说他带了十几个黑衣汉子打砸水程堂,如今进了总水寨,他居然把随从全留在外头,真就这么赤手空拳一个人进来了?
周三通与旁边几个老把头互递了个眼色,心底那股子被许家名头吓出来的寒气,不知不觉散了三分。
江湖老油条的轻视重归心底。
毛都没长齐的世家衙内,仗着老子的官威在北方码头上撒泼也就罢了。
真到了总水寨这百十号刀口舔血的把头面前,还敢摆谱?
周三通眼珠一转,慢吞吞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话里头全是软刀子:
“哟,我当是哪路巡江的将军大驾光临,原来是京城来的许大公子!”
“大公子深夜造访,怎么也不提前给个帖子?还把咱们下关口子的牌坊和门槛给拆了。”
周三通往前踱了半步,昂着下巴,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咱们总水寨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挂了官府牙牌的清白人家。”
“大公子不年不节的,三更半夜擅闯民宅,还伤了咱们守门的伙计,不知是奉了哪门子的王法,所为何事啊?”
旁边几个舵主见周三通起了头,也纷纷跟着起哄,抱起胳膊冷眼瞧着。
然而,许无忧连眼角都没往周三通那边偏一下。
那些夹枪带棒的江湖切口,吹过他的耳畔,就跟吹过芦苇荡的夜风一样,连半点水花都没激起来。
他径直迈步,穿过两排虎视眈眈的把头,一路走到了大厅最上首的高台前。
虎皮交椅上的张九爷浑身肌肉绷紧,搭在扶手上的五指猛然扣紧。
就在张九爷眼皮子底下,许无忧直接走向了交椅旁侧,那张唯有帮中元老才配落座,象征着总水寨生杀予夺大权的紫檀太师椅。
许无忧把椅子拉到主位正前方,撩起青布直裰的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坐稳之后,他甚至还嫌不够舒坦,顺手拿起张九爷的锡酒壶,晃了晃。
许无忧
随后揭开旁边粗瓷茶壶的盖子,给自己倒了一碗早就凉透的隔夜粗茶。
端起粗瓷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
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没有说半个字。
这份目中无人的松弛感,比拔刀砍翻十几个刀手还要让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