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怎么了?”
红绡抓了一把瓜子,靠在窗棂上指点:“你瞧那个领头哭丧的老头。口口声声说自己种了半辈子的薄田,你看看他那双手。”
“手背白得发光,指肚连半个老茧都找不着!那是拿锄头的手?那是天天捧着茶壶盘核桃的手!”
红绡吐出瓜子壳,语气里全是讥讽。
“你再看旁边那个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婆子。她刚才跪下去的时候,那破儒衫下摆卷起来了一截,里头露出来的,分明是十二经纬的苏州贡缎衬裤!”
“在机房里干了这么久,那料子的走线,我一眼就认得出来。比这街上大半看客穿得都好!”
旁边几个正在理线的织女凑过来看了一眼,纷纷捂嘴偷笑。
“还真是诶!拿咱们当瞎子糊弄呢!哈哈哈哈哈!”
云娘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走到窗边往下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细皮嫩肉,穿着绸缎装灾民。”
云娘伸手将窗关上,插上木销。
“还是莫要再别看了,外头那些百姓看着眼泪就信了,这趟浑水咱们可不能蹚!”
红绡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不屑地撇撇嘴,走回桌案前。
窗外,不明真相的百姓还在义愤填膺着。
因为他们怕啊,怕许有德给自己来上这么一遭。
……
下关码头上,冷风夹着水汽吹得人骨头发疼。十几名扛麻袋的苦力刚卸完一船货,凑在背风的货垛底下烤火歇息。
“听城里传开没?”一个黑脸汉子搓着手,“那许尚书真不是个东西。听说连大户人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孙老二冷笑了一声,啃了一口黑面馍馍。
“你们懂个屁。”
孙老二压低声音,指了指运河上游。
“这几日,江宁木帮从北边运来的几十船巨木,全卸在那头了。”
“那些木头,短的都有四五丈长!还有那几十车极品的金丝楠棺木大料!”
孙老二笃定道:“那些世家说许有德盖私宅!谁家盖私宅用得着那种违制的天家大料?这阵仗,十有八九是朝廷要南下,建大宫殿呢!”
黑脸汉子不服气地瞪起眼:“建宫殿又咋样?建宫殿就能随便抢人地、挖人坟了?”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孙老二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半个馍馍狠狠砸在脚边。
“你们光听书生瞎嚷嚷,忘了当初漕帮是怎么搞咱们的了?”
“扛一百斤包,漕帮要抽七十斤的份子钱!稍有不从就是沉江!”
“要不是许家把漕帮那帮吸血的王八羔子给连根拔了,咱们现在连这黑面馍馍都吃不上!要不是许家,咱们说不定苦得很呢!”
黑脸汉子被戳到了痛处,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推在孙老二肩膀上:“放你娘的屁!一码归一码!你是不是收了许家的赏钱,跑这儿来替那个掘坟的活阎王当说客来了!”
几个苦力立刻围了上去,眼神不善地盯着孙老二。
“打他!教训教训这官府的走狗!”
推搡愈演愈烈,眼看就要动手。
“干什么!造反啊!”
满脸横肉的工头举着根黄铜烟袋锅子冲进来,一烟袋锅敲打在黑脸汉子的脑门上。
“都吃饱了撑的?朝廷的事,也是你们这帮贱骨头能瞎嚼舌根的?”
就在这时,货垛后头转出一个穿着青色杭绸长衫的中年人。
那是管着这片码头的总管事,工头的顶头上司。
总管事负着手,目光阴冷地扫过这群苦力,冷冷地哼了一声。
“哼!莫要议论!”总管事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深意,“无忧爷,要南下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工头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惧无比,连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连忙对着总管事作揖。
苦力们虽然不知道这“无忧少爷”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看着总管事那噤若寒蝉的模样,吓得齐齐缩了脖子,赶紧扛起麻袋散开。
贡院后街,明伦堂。
数十名出身江南名门望族的学子将会堂挤得水泄不通。
陈文瀚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手里高高举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帛书。
“江南文脉,系于世家。世家不存,文脉何在!”陈文瀚高声呼喝。
“陈方杨三家族长已冒死上书!我等江南士子,岂能坐以待毙?这便是我江南学子的《江南士子公议书》!陈某今日第一个联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