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屿——!”
十月十七号,礼拜二,晚上十点零二分。
电话一接通,唐阿姨的嗓门就从手机里炸出来,后头乱哄哄一片:划拳的,碰杯的,炭火噼啪响,一个女的在喊“老板,再来二十串腰子”。
“阿姨?”
“七个钟头!”唐阿姨喊,“凶险性前置胎盘!胎盘长进子宫肌层里去了,长穿了,长到膀胱上了!出血四千!四千毫升!我保住了!子宫保住了!母子平安!”
“……恭喜阿姨。”
“恭喜个屁!”她说,“来接我!”
“……啊?”
“我喝了酒,车开不了!栀栀夜班,老顾马上还得回去上台,宫外孕破了一个!你来!”
她报了个地址,医院后门那条街,一家烧烤。报完就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我爸从主卧出来,穿着秋裤,头发压扁了一边。
“谁啊?”
“唐阿姨。喝多了,让我去接。”
“去!”我爸一挥手,“快去!丈母娘喝多了,女婿接,天经地义!”
书房的门开着。我妈坐在里头,没回头。
“她喝了多少?”
“她说没多少。”
“她说没多少,”我妈说,“就是一斤。”
她把椅子转过来。
吊带睡裙外头罩着那件灰开衫,两条腿交叠着,开衫的下摆搭在大腿上,底下露出一截膝盖,白的,圆的,台灯一照,泛着光。
一根吊带从开衫领口里滑出来,挂在她肩头上。
她把眼镜推到脑门上。
“送到家。看着她上楼。”
“知道。”
“她喝多了话多。”我妈说,“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
医院后门那条街,十点四十了还亮得跟白天一样。一溜烧烤摊,塑料桌子摆到马路牙子上,烟熏得路灯都发黄。
唐阿姨那一桌最闹。
拼了三张桌子,坐了十几个人,一半穿便装,一半便装底下还露着刷手服的裤腿。
铁盘子摞着铁盘子,竹签子插满了两个塑料杯,地上一箱空啤酒瓶,桌角立着两瓶白酒,一瓶空了,一瓶剩个底。
唐阿姨坐在当中。
她那个低髻散了,头发披下来,烫过的卷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一件酒红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三颗,袖子挽到胳膊肘,底下黑色高腰阔腿裤,一只高跟鞋踢掉了,光脚踩在塑料凳的横撑上。
她脸红到脖子根,红到解开的领口里头去。
她没穿胸罩。
她一抬胳膊去够酒杯,酒红的真丝就往一边一扯,两只大奶子在里头一晃,奶头把真丝顶出两个小尖,沉甸甸地压在她腰上那圈软肉上头。
她的包搁在脚边,包口敞着,里头耷拉出来一根肉色的肩带。
“女婿来了!”
她看见我,一嗓子喊出来,整桌都扭过头来。
“唐主任的女婿!”
“哟,这么白!”
“小伙子,来来来,坐,喝一杯!”
一个胖胖的护士长站起来要给我倒酒,我摆手说开车。唐阿姨伸手一拽,把我拽到她身边,捏住我的脸,左右晃了晃。
“我接出来的。”她冲一桌子人宣布,“剖的。五斤二两。我那年刚上班,在台边上递钳子,他一出来,哭得跟猫叫一样。”
一桌子人哄地笑了。
她松开我的脸,在旁边一个年轻男医生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孟,给我女婿拿瓶水!”
小孟捂着屁股去了。
桌子那头站起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高,瘦,一副细边眼镜,头发白了一半,梳得整整齐齐。
洗手衣外头套一件灰抓绒,胸口别着工牌,“麻醉科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