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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页(第1页)

杜张萍并没有将房子买下来,十年前,她以每月七百块的价钱租到了这套一室一厅,将房子维护得很好,从不拖欠租金,房东觉得放心,后来洛城的房子普遍涨价,也没有让杜张萍多给钱。  得知杜张萍店里出事,房东很惋惜,“我其实以前提醒过小杜,她自己有本事,又不是不能在城市里立足,干嘛非要和她那个老板混在一起?非要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但总得结个婚吧?不结婚,就没有名分,今后真出了事,啥好处都捞不着,还把自己的青春年华给赔进去了。”  房东过去也在条厂街一带做生意,但做的是服装生意,和钱亦浓打过交道,她比钱亦浓大了十多岁,经历的事情多,一看就知道钱亦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杜张萍老实,一个女人家,没什么依靠,轻易就被钱亦浓拿捏住了,房东理解。  生意撤出条厂街之前,房东还暗示过杜张萍,不要搬去和钱亦浓住,女人还是得有个自己的窝。只是这话她不好说得太直白,像她要拴着租客似的。这几年,房东一次都没有回过条厂街,但杜张萍继续租着房,就意味着她还没有完全成为钱亦浓的附属品。  杜张萍家里收拾得非常整洁,她的东西不多,虽然在条厂街做生意,但衣柜里只有简简单单几件衣服,灶台、卫生间都很干净,没有外人来过的迹象。  反观钱亦浓的家,就要混乱许多,看得出杜张萍尽力整理了,但钱万豪的房间堆满了衣服、鞋子,一开门就有股浓浓的臭气。钱亦浓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热衷于打扮自己,衣服将柜子塞得满满当当,床上、客厅的沙发上也堆得没法坐人。冰箱里有不少变质的食物,阳台的绿植已经枯萎了,杜张萍4号离开之后,再也没有来过,而钱亦浓也未再回来。至于钱万豪,他和钱亦浓闹了不愉快,周末索性和同学在网吧混了两天。  “杜张萍很奇怪啊,钱亦浓失踪之前和她在一起,应该跟她说了出去有什么事,她知道他一直没回来,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张贸用力皱着眉,“就算钱亦浓啥也没说,就这么出去了,杜张萍好歹和他一起生活,这人一下子不见了,她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问过其他人。正常人的反应不是应该在第二天还是没消息的时候报警吗?”  杜张萍可能是最早知道钱亦浓出事的人,但她没有报警,没有声张。钱亦浓不见了,带给她的唯一改变是,她不再回钱亦浓的家了。  可如果说钱亦浓出事是她造成,那也不大说得通,因为钱亦浓离开荷塘小区时,杜张萍在家中。技侦调取了杜张萍的通讯记录,没有可疑信息,3号晚上,她没有接打过电话,只回复了几条生意上的信息。  她的个人账户也没有出现可疑转账,每个月,钱亦浓开给她一万二的工资,有时转给她几百生活费,她除了买菜、交房租水电,没有太多个人消费,工资基本都存起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杜张萍的存款,比钱亦浓和公司的流动资金都多。杜张萍已经查明的存款有六十来万,没有房产和车,而钱亦浓能够动用的资金仅有不到三万,丽人香风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得到消息的黎宝,第一反应是,钱亦浓在向杜张萍转移资金,他们一直没结婚,考虑的也是这一点。但细想,这条逻辑却很难成立,因为杜张萍的存款明细很清楚,都是从工资里存下来的,条厂街像杜张萍这样店里大事小事都要管的员工,工资都在一万以上,她拿一万二并不稀奇。  而钱亦浓没钱了,也不奇怪。重案队在条厂街排查得知,从去年上半年开始,生意就一天比一天难做,每家的利润都在缩水,已经有一些铺子转让了,留下来的是想挺过这个难关,不挺下去也没办法,他们做了大半辈子假发、服装生意,突然要转行,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钱亦浓春节之后来条厂街的次数越来越少,周围的商户嘲讽他当甩手掌柜,然而调查下来,他其实在到处求人借钱、出货,但收效甚微,刚到店里的那批假发,他货款都还没结。  供货方和钱亦浓合作多年,老板姓王,当初生意好时,和钱亦浓称兄道弟,这次钱亦浓嘴巴都说干了,王老板才肯给货,钱亦浓承诺最迟6月,一定把款给结了,他这一死,王老板马上就决定把货抢回来。王老板提供了装货视频,证明人头绝不是他放进去的。装货、运输都没问题,人头只可能是在最后送货途中被混进去。  杜张萍醒了,和之前相比,她冷静不少,仍显得十分软弱。  “杜女士,钱亦浓的生意出了问题,你知道吗?”黎宝问。  杜张萍迟缓地点头。  “他跟你说的?”  “他不说我也知道,店里的进出都是我在管。”  杜张萍的说法和重案队了解到的基本一致,这几年,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但过程比较缓慢,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大赚特赚了,但凑合生活还是没问题。可从去年开始,情况变得更加糟糕,钱亦浓很着急,经常在家里发火,杜张萍默默承受,心理压力也变得更大。  钱亦浓窝里横,在外面也只能对别人点头哈腰。靠着钱亦浓喝酒、当孙子,丽人香风苟延残喘着,但最近,杜张萍知道钱亦浓没钱了,过不了多久,店就要关门大吉。  黎宝问:“钱亦浓惹到什么人了?”  杜张萍摇头,“就是生意不好做了,我们被时代淘汰了而已,他那个性格,你们看不惯,但其实在生意场上,还挺吃香。”  黎宝沉默了会儿,问及最关键的问题,“5月3号晚上,发生了什么?”  杜张萍表情一僵,下意识别开视线。  “钱亦浓先你一步回家,你去之后做了晚饭,但9点多,钱亦浓出门,再没有回去。”黎宝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出去吗?”  杜张萍张了张嘴,几分钟后才道:“我们,我们吵架了。”  “吵架?为什么?”  “还是因为生意。”  杜张萍说,这阵子钱亦浓非常暴躁,钱万豪是个被他惯坏的孩子,但缺钱让他精神高度紧绷,连钱万豪都骂,更别说自己这个情人了。钱亦浓没有搞到钱,晚饭时非要喝酒,杜张萍拦不住,喝过酒之后的钱亦浓更是口无遮拦,说她是个扫把星,不会做生意,丽人香风要垮了,都是她的错。  杜张萍沉默地听着,不和酒鬼一般见识。钱亦浓骂够了,摔门而出,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杜张萍将被钱亦浓砸掉的东西都收拾好,钱亦浓不回来,她便自己入睡了。  “钱亦浓一晚上没回来,你不担心他出事了?”黎宝问。  杜张萍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冷,“我只是想赚钱,存钱,我和他并没有你们以为的感情。”  “所以他死了也无所谓?”  “不关我的事。”  黎宝对杜张萍和钱亦浓燃起来浓烈的兴趣,“你们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  杜张萍望着天花板,沉入思考。  就像大多数出生在乡镇的同龄人,杜张萍有个弟弟,从小父母就不怎么待见她,不让她继续读书,要把她早早嫁出去。也许正是因为家庭的压力,她年纪轻轻就对婚姻有了强烈的抵触和畏惧。她不想嫁人,她想逃离老家。  当时,钱亦浓在老家已经有点名声,据说跟着认识的大哥在外面做生意,发财了。杜张萍母亲那边和钱亦浓攀得上亲戚,下意识就将钱亦浓当成目标。父母给她安排了老男人结婚,她跑了,四处打听,厚着脸皮找到钱亦浓。  钱亦浓居然还认得她,得知她要躲着老家人,连夸她有勇气。当时钱亦浓还没离婚,前妻李晓觉得她很不容易,留她在店里打工。那几年假发生意特别好,缺人手,她便留下来了,一边学着像城里人一样生活,一边攒钱。  钱亦浓和李晓离婚,外面风言风语,怪到她的头上,但当时她和钱亦浓没有任何不伦关系,是钱亦浓出去嫖,而李晓容不下这种事,两人一拍两散。李晓离开时,还专门找杜张萍吃过饭,她是读过书的女人,似乎预见到了他们的未来。  “小杜,钱亦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一走,他一定会打你的主意,你这个人,不懂得拒绝,总想着他是你的老乡,你能依赖他,其实我们女人,根本不用依附于男人的。”  杜张萍说着自己一定不会和钱亦浓好上,但真到了钱亦浓暗示她的时候,她还是依了钱亦浓,她做不了李晓那样独立强势的女人,她好不容易从老家逃出来,她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人,一个男人。  钱亦浓当然不是什么好男人,但能承担保护这份职责。父母知道她在钱亦浓店里工作,来要人,钱亦浓将他们统统赶了回去,甚至几次跟她说,不要往家里拿钱。她只是太软弱了,直到父母过世,都拿出部分工资交给他们。  父母死后,杜张萍一方面感到自己解脱了,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她越发离不开钱亦浓,并不是爱钱亦浓,而是除了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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