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进屋上厕所,谁进屋拿冰淇淋,她统统不知道。 忽然,有人喊了声,“你们看,房子怎么在冒烟?” 袁萌看向别墅,火光摇曳,黑烟蔓延,她脑子仍旧没有转过来,直到何茗茗尖叫道:“着火了,快跑啊!” 尖叫充斥着花园,袁萌离炭火最近,反应过来后也想跑,但混乱中,她被谁撞倒,整个身体倒向烧烤架。炭火落在她身上时,她感受不到痛苦,脑子一片空白,好像是梁小野拉了她一把,她跌跌撞撞站起来,最后一个跑出花园。 被撞翻的炭火引燃了草坪,她们惊慌未定地站在远处,看着大火完全吞没别墅。 袁萌捂着脸哭泣,“我不该留在花园,我应该去陪着张晴茜。” 袁萌的讲述和其他八人的证词基本一致,但其中多了一些细节,比如她提前来到a-21号别墅,张晴茜的反应不正常,不是迎接朋友的快乐,而是慌张。张晴茜因为什么而慌张? 假设放火的是张晴茜,她需要偷拿王婶的备用钥匙,需要将刘美的酒、安眠药搬去地下室。刘美和王婶在的时候,她没有机会。从刘美、王婶离开,到客人们到来,她有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可袁萌的提前到来破坏了她的计划,所以她才显得不安。冷静下来后,她将袁萌指使到花园整理气球。袁萌喊她却没有得到回应时,她应该正在地下室。 从张晴茜叫傅雯雯和她一起去练跳舞这一点,可以引向一种可能:她想要烧死的是傅雯雯,陈晶只是习惯于跟随她。傅雯雯比张晴茜大一级,都是舞蹈社团的成员,张晴茜初一时,和傅雯雯关系非常好,形影不离,初二却因为某件事疏远了。这件事在傅雯雯心里已经过去,但在张晴茜心里仍旧是一根刺,所以她决定邀请傅雯雯来参加生日party,并烧死傅雯雯。 黎宝按了按眼窝,这样的推断令人遍体生寒,张晴茜只是个初中生,竟然有如此大的恶意?而且用自己的生日作为诱饵,在自家杀人,也太离谱了。可联想到社会上频繁发生的未成年恶性刑事案件,这又并非难以理解。初二,正是最荒谬,最偏执,最以自己为世界中心的年龄段。 沿着这条思路继续走,傅雯雯和陈晶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昏迷,似乎能说得通了。 久违地被张晴茜邀请,傅雯雯很开心,更开心的是,又可以和张晴茜跳舞了。来参加生日party的舞蹈社团成员不止傅雯雯,还有杜茹,李想,梁小野,可张晴茜只叫了自己一起练舞,还说是未公开的舞,傅雯雯跟着张晴茜来到地下室时一定非常快乐。 地下室的门锁上,张晴茜也许和傅雯雯一块儿跳了一阵子舞,也许一进屋就让傅雯雯喝酒,非要跟来的陈晶也一起喝。在酒精和安眠药的作用下,她们睡着了,张晴茜也喝了酒,但喝得少,起火后还维持着清醒状态。 她要离开,可是关键时刻,她居然找不到钥匙了,她惊恐地看着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门,封闭的地下室成了绝望的坟墓,她最终被活活烧死。 黎宝睁开眼,不对,除了钥匙被藏在墙柜下方的缝隙这个疑点,还有不少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比如,张晴茜发现门打不开,自己也会被烧死时,应该去叫醒傅雯雯和陈晶,告诉她们蜡烛被意外碰倒,三个人一起想办法,找钥匙也好,撞门也好,一起大声呼救也好,总比一个人清醒着有用。再者,张晴茜恨傅雯雯恨到了要用自己的生日,自己的房子来杀死傅雯雯吗?这样的决绝,更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也投进去。 张晴茜凌晨发十五张照片,是在提前祭奠自己。秦应的感受亦是她在主动走向死亡。 可张晴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看来,她的人生非常幸福,父母给得了她富足的生活,对她没有太高的要求,她就是网上人人羡慕的白富美。 黎宝想象不出她为什么要将自己和别人推向死亡。 死去的这三人中,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人结束生命的合理性,那陈晶勉强算一个,她的原生家庭令人窒息。 但也没有窒息到自绝生路的地步。 黎宝尝试代入,女人的耳光,廉价的美甲,漏水的房屋,馊掉的残羹冷炙,无休止的谩骂和殴打,皮开肉绽…… 我死了吗?我想死吗? 不,我想活着,跪着也好,爬着也好,我要活着,活得比他们都命长。 黎宝猛地吸气,从回忆中回神。初二,最讲不了道理的年纪,和张晴茜、陈晶一样的年纪,他却蜷缩在下水道里,和自己讲道理。 “要活,要活!你要好好活下去。” 黎宝回到市局,重案队和消防总队正在开会,痕检和消防员的意见基本一致,从现场的酒瓶残骸、锁门行为来看,意外起火的可能性很低,是身处地下室的某一人放火,甚至可能放火是三人共同决定的结果。如果放火的只有一人,那么是张晴茜的可能性更高,如果是三人约定自杀,这也许有人在背后操纵。无论是哪一种真相,都不宜向社会公开。 地下室的三个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或许永远都无法揭开真相。 消防总队的任务到这里已经结束,后续的调查是重案队的事。会还没开完,黎宝就先行离开,摩托停在洛城五中。 这两天,全五中的学生都在讨论张晴茜家的大火,老师们虽然反复叮嘱不要总说这件事,但私底下也忍不住分析两句。 参加了生日party的学生,大多以受惊过度为由请假在家,黎宝去张晴茜班上看了一圈,气氛很是压抑,何茗茗等人都不在。 班主任姓陈,说起学生,眼睛顿时红了,“傅雯雯我不了解,张晴茜和陈晶真是很好的孩子,太可惜了。” 陈老师说,张晴茜和陈晶都是她格外关注的学生,张晴茜是本身很引人注意,学舞蹈的女孩,举手投足就给人优雅漂亮的感觉,初一时许多班级活动,张晴茜都带头参加,校园文艺演出,张晴茜还给班级拿了奖。选班委时,许多同学都选了张晴茜,她的得票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但她谢绝了。 陈晶和张晴茜相比,自然是普通得多,她不漂亮,也没有昂贵的衣服,一日三餐吃得清淡朴素,同学组织花钱的活动,她都不参与。这样的学生在班上注定不显眼,但陈老师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不由得向她投去更多关心。 “这孩子,哎,她的妈妈、外婆没有一个称职,管生不管养的,但她的阿祖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 陈老师竟然和陈晶的外婆陈艳是初中同学,这一家子的事,她知道得不少。陈艳的妈妈是个三陪女,很少回家,陈艳被外婆拉扯大,但她那个虚荣卑鄙的妈,居然把陈艳带去让男人睡,那时陈艳才初一!陈艳打胎,又怀上,陈老师上高中时,陈艳的女儿陈静都出生了。 陈艳和她妈一样,也成了三陪女,不管孩子,陈静又成了陈艳外婆的责任。好不容易又养大一个孩子,历史重演,陈艳带着陈静接客。 陈晶就是这样出生的,诞生在三陪女世家,是嫖客的种。陈艳的外婆继承承担着养育孩子的任务,她年轻时是工厂的工人,有不多的退休金,是全家唯一有稳定收入的人,她这辈子都奉献给了不孝的女儿孙女。 陈老师念书时见过这位老人,陈艳是差生,经常被请家长,都是外婆来见老师,当时的外婆还有点胖,头发花白,看上去只是一位有些操劳的普通老人。可去年,陈老师再次见到外婆,满屋子的中年家长里,只有她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她瘦得就像一根人干,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只是看着,陈老师就感到特别心酸。 人生真是很不公平,她一辈子老实善良,老天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女儿孙女?她被她们吸干殆尽,最后一点时间,还要为她们照顾陈晶这个小孙女。 陈老师唯一替外婆感到欣慰的是,陈晶和陈艳、陈静都不一样,陈晶聪明、踏实,有学习的天赋。洛城五中不是谁都能进来,陈晶拿了奖学金,是学校特意挖来重点培养的,冲文化课考试的学生。 陈老师曾经乐观地想,也许在陈晶这一辈,可以结束这一家延续的诅咒,外婆再坚持坚持,等陈晶长大了,工作了,一切就好了。陈晶是孝顺的孩子,她一定不会抛下阿祖,她会给阿祖一个迟来的幸福晚年。 然而,陈晶却消亡在大火中。 陈老师背过身去,抽泣声在办公室回荡。 烬孝(07) 洛城五中社团文化虽然盛行,但正常上课期间,各个社团活动室少有学生。黎宝走到艺术楼,空旷的大堂听得见脚步声的回音,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他循着音乐声往里走。 1-15教室是一间练舞室,有落地窗,两面墙都有镜子。门紧闭着,但激烈的音乐倾泻,里面的人在音乐中疯狂跃动。黎宝微微弯下腰,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着跳舞的人。 整个教室只有梁小野一人,这会儿并非舞蹈社团的活动时间,同在舞蹈社团的杜茹、李想请假没来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