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打扮干练的妇人被搀扶着坐下,她脖子上的项链,手上的钻戒已经和她的眼神一样暗淡无光,她正是张晴茜的母亲,刘美。她仿佛还没能理解唯一的女儿已经在生日这天永远离她而去,双眼茫然地转动,没有焦距。 她说不出话,一旁的保姆说了不少。保姆姓王,这一家子叫她王婶。刘美和远航海员丈夫都是大忙人,张晴茜生下来就是两家老人轮流带,后来老人们有的过世,有的长期生病住院,刘美就请王婶来照顾张晴茜。 “我真是把她当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这样……”王婶说着哭了起来。 张晴茜在王婶的眼泪和回忆中渐渐清晰,这是个很独立,很优秀的女孩,对身为保姆的王婶非常尊重。还是小学生时,就会学着刘美,给王婶过年红包,常常说:“王婶不容易,我长大了要成为王婶这样的女人。” 王婶起初听到时吓一跳,生怕刘美听到了,她当了一辈子保姆,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伺候人的,是下人,主人家的女儿怎么能成为她这样的人? 但张晴茜大方地解释,“王婶,你就是很厉害啊,你养活了你们一大家子人,你的儿子和丈夫谁有你厉害?我觉得女人在家庭中站主心骨,就是很厉害。” 听到这,黎宝忽然有种错位的感觉,张晴茜的话没错,但这话如果是从刘美口中说出,那很正常,但当时张晴茜还是个小学生。 王婶继续道,张晴茜看书多,多亏了张晴茜总是夸她,鼓励她,她才感到自己也有诸多改变。她是农村人,早早在父母的安排下相亲结婚,和丈夫没有爱情,但那有什么办法?祖祖辈辈都是这样,搭伙过日子而已。丈夫没什么出息,爱喝酒打人,她受不了,到城里来打工,一家老小都靠她来养。但她的思想并没有进步,仍旧觉得丈夫是家里的主心骨。 张晴茜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后,义愤填膺劝她离婚。但这怎么可能?她这辈人,怎么都不会离婚的。张晴茜见劝不动,开始给她灌输她才是家中主人的观念,她挣得越来越多,确实也自信起来了。她终于学会对丈夫强硬,这才发现,她掌握着财政大权,挨打时就该打回去,丈夫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哎,我怎么总在说我。”王婶擦了擦眼泪,将话题拉回张晴茜。 张晴茜小学四年级开始学跳舞,刘美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年轻时也学过跳舞,她倒不希望女儿成为艺术生,只想打磨女儿的仪态。洛城五中社团氛围浓厚,不少学生在高中就会出国留学,学业压力相对不那么大,张晴茜初一加入了舞蹈社团,傅雯雯是她在舞蹈社团认识的学姐,也是参加生日party里唯一的初三生。 张晴茜每一年的生日,刘美都很重视,去年和前年,张晴茜的生日是在酒店和游乐园办的,今年刘美问想在哪里办,张晴茜说想在家里。刘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 “等一下。”黎宝说:“以前没有在家里办过?今年是烬孝(04) 水花飞溅,黎宝弯着腰,不断将水往脸上铺,刚才徐勘拉着他去消毒,他拒绝了。脖子那一道划伤不碍事,但那种指甲刺破皮肤的灼烧感,女人尖锐的叫骂,犹如生锈的铁钩,将他埋得很深很深,再也不想看到的东西勾了起来。 现在他需要的不是处理伤口,是尽快冷静。 水继续从水龙头中奔流而出,黎宝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双眼紧紧闭起来,他的胳膊已经完全打湿,水从手肘往衣服里面钻,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他的睫毛在很轻地颤动,挂在上面的水珠摇摇欲坠。 一些断裂的片段在头脑中闪回。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四十来岁的女人,皱纹却多得像快六十岁了,她总是用劣质染发膏,自己在家染发,掩盖半白的头发,有一次过敏,整个人红得像从烤箱里出来。她尖叫着在屋里乱撞,黎宝又担心又害怕,拿了桌子上的钱,去药店买回药,她看见药,目眦欲裂,用棍子将黎宝打得半死,嘴里不断重复:“我让你偷钱!我让你偷钱!” 她和陈晶的母亲一样,有纤长的,锋利的指甲。那双手蜡黄,粗糙,老茧被烟熏黑,她没有多少好看的衣服,却愿意将钱花在美甲上,每一个指甲上都贴着大大的水钻和人工宝石。她时常坐在阳光底下,欣赏新做的美甲,然后发出诡异的笑声。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叫黎宝来一起欣赏,哪怕黎宝正在钻研麻烦的数学题。心情不好的时候,那些美甲就会像刀剑一般刺向黎宝。 美甲留下的,顶多是抓伤,几天就能愈合,但少年心底那无数的抓痕,多年过去,仍会在相似的情形下发痒,发炎。 黎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抬起下巴,端详那道划伤。血痕还在,周围的皮肤发红,他摸了下,没有出血了。水滴一道道从脸上滑下,清晰的面容变得潮湿。黎宝甩了甩头,水滴抛洒出去,他用力抹了把脸,回办公室找来碘伏,用棉片在脖子上擦拭,连最细微的疼痛都没有。 成长最大的好处,也许是不会再为这样的小事感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