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李诚伟的印象,还停留在“爸爸真好”上,李诚伟继承了巧妹爱夸人的性格,爱笑,爱表达喜欢,他以为李诚伟见到杨甜甜,会笑着称赞“阿姨你真漂亮”。他还记得巧妹刚走的时候,李诚伟在他怀里哭,“爸爸,我好想要妈妈。” 他给李诚伟带回一个新的妈妈,李诚伟那双冷漠的眼里只有憎恶和仇视。 男人的自尊让他大动肝火,他向杨甜甜保证过,李诚伟一定会接受她,李诚伟的反应让他顿感丢脸,为了维护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他当着杨甜甜的面,扇了李诚伟一巴掌。 李诚伟什么都没说,那看牲口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 他一定要和杨甜甜生活在一起,李诚伟越是反感,他就越是要这么做。他时不时将杨甜甜带回家,李诚伟将杨甜甜当做空气,也不大和他说话。时间一长,他觉得李诚伟妥协了。这是自然的,也不看看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但有时,他会因为被李诚伟看了一眼而感到害怕。小时候,他被蛇咬过,李诚伟的视线,竟然就跟蛇一样,阴森森的,索命一般。 他不承认自己害怕儿子,于是时常虚张声势,用责骂和金钱来捍卫自己的权威。杨甜甜私底下跟他说过,不想和李诚伟一起生活,“我觉得你儿子不是正常人,我很怕他。” 在女人和儿子之间,他更维护自己的种,训斥杨甜甜道:“你想说我不是正常人?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就滚!” 杨甜甜是依附于李三果的菟丝花,她年轻、漂亮,却是个空脑子,在李三果心中比不上巧妹万一,但他需要这样一个任自己搓扁揉平的女人。 周寺镇上的男人都需要。 出事之前,杨甜甜曾经哭着说:“你儿子要杀了我!”李三果一把将杨甜甜推开,骂她疑神疑鬼。这成了他最后悔的事。 化肥厂有住的地方,杨甜甜刚跟李三果那会儿,喜欢显摆自己老板娘的身份,明明管不了任何事,却爱到化肥厂露个脸,李三果还专门给她装修了一间屋出来。后来她越发惧怕李诚伟,在家里待不下去,干脆搬到厂里住。 出事那天化肥厂放假,只有几个值班工人,李诚伟什么时候来到化肥厂,李三果不知道,下午,他接到值班工人电话,说听到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厂里有两栋房子,其中一栋自从让杨甜甜住了,工人们就不过去了。 李三果赶到,看见杨甜甜血淋淋地躺在地上,脖子都歪了,李诚伟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犹如鬼魂。 李三果几乎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杨甜甜坠楼,是李诚伟干的。他来不及问前因后果,护子的心情占了上风,他立即让李诚伟回家,千叮万嘱什么都不要说,然后冲到楼上,将水管砸开。 派出所接警赶来,痕迹已经被浸泡得一干二净。李三果、值班工人被轮番调查,而李诚伟,没人能够证明杨甜甜坠楼时他就在化肥厂,再加上他是未成年,在看守所被关了一段时间就给放了回去。 李三果顶着巨大的压力,死活不承认杨甜甜的死和自己,和李诚伟有关。杨甜甜案最终被定性为意外坠楼,但镇里说什么的都有,警察无法给李诚伟定罪,镇民可以。 李三果有了离开周寺镇的想法,当务之急是让李诚伟离开。他担心李诚伟继续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会出大事。也许是吓着了,也许意识到最关心自己的是父亲,那阵子李诚伟很听话,父子之间的关系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而拉近了不少。 李三果一方面畏惧李诚伟,一方面又看重这个独生子,和李诚伟长谈,李诚伟保证去歧水中学之后洗心革面,好好学习。 这事就算过去了,除了他们父子,没有人知道真相。杨甜甜一个舞女而已,死了就死了。 李诚伟去歧水中学后,性格似乎都变好了,父子俩保持通讯,李诚伟会叫他“爸爸”,而他放弃了周寺镇,在洛城打拼,非常繁忙,不可能一直盯着李诚伟。 有阵子,李诚伟跟他打听周寺镇吴家的情况,吴家他了解,又穷生得又多,以前还有几个吴家的在化肥厂工作。他问李诚伟打听吴家干什么,李诚伟支支吾吾说,有个老师是吴家的女儿。 吴行敏?这可是周寺镇的名人,巧妹活着时,经常夸奖吴行敏,还说过想资助吴行敏念书。 李三果没把李诚伟对吴行敏的兴趣当回事,李诚伟去歧水中学后就规矩了,他很放心。但不久吴行敏自杀的消息传来,他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念头猛然涌进脑中:李诚伟又出事了,是李诚伟杀死了吴行敏! 他放下工作,赶到歧水镇,再次见到李诚伟,发现李诚伟变回了杀死杨甜甜前的样子,冷漠,残忍,不说话。寒意从内心深处升起,他盗影(24) 李三果之前一说起与李诚伟断亲的原因,就含糊其辞,这次却情绪失控地喊了出来,原来是因为吴行敏。李诚伟再一次害死了一个人,这人还是老师,李三果深感李诚伟没救了,自己生养了个畜生,随着李诚伟成年,自己也在老去,今后李诚伟将完全脱离自己的控制,他不仅约束不了李诚伟,还会被李诚伟杀死! 他害怕面对自己的儿子,那次在歧水镇,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之后,他每个月按时给李诚伟打生活费,却再没主动给李诚伟打过电话。 高考之前,他本应去给李诚伟开家长会,但他不愿见到那个疯子,称自己出差,实在赶不上,后来老师给他打电话说了下李诚伟的学习情况,老师有些担忧,李称伟原本成绩不错,最近几个月却严重退步。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让他多多关注李诚伟,他敷衍地应下了。 李诚伟高考发挥得不好,勉强考上秋犁市一所三本。李三果庆幸他没有考来洛城。那个夏天对李三果来说非常漫长,他生怕李诚伟来找他。他不敢触怒李诚伟,已经准备好了未来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一切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李诚伟远离他,他不介意将自己一半的钱都给李诚伟。 出乎他意料的是,临到开学,李诚伟主动找到他,却不跟他要钱,只说自己成年了,想试试一个人生活,以后没有特别的事,就不要再联系了。 他大惊,继而狂喜,按捺着兴奋假惺惺地问李诚伟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李诚伟投来冰冷的眼神,他遂不敢再问。那便是在市局重逢之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李诚伟。李诚伟后来退学,一个人在秋犁市生活,都是他从别人口中得知。 他以为自己自由了,终于摆脱这个没人性的东西,杨甜甜的死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他的事业好了起来,找到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人,没想到李诚伟还是出现了! 黎宝冷静地听着李三果倾诉,李三果斩钉截铁地说是李诚伟杀死了杨甜甜和吴行敏,但两件事他的讲述方式完全不同,前者有细节,后者只剩下情绪。 黎宝亲自去歧水镇调查过,吴行敏自杀都是他翻出来的,此案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张小贞的舅舅刘宇很可能参与其中。至于李诚伟,黎宝并没有将他视作凶手。 “你为什么认定是李诚伟害死吴行敏?”黎宝问。 李三果喘气,“不是他还能有谁?你当害人是那么容易的吗?正常人不会随便害死人的,只有他那样的疯子!他有前科,他弄死了杨甜甜!” 李三果脸上出现痛苦和懊悔,他捶着胸口,不住摇头,“怪我,还是怪我!当时如果我直接把他送到派出所,他就不会那么嚣张!我给他善后,我保护他,他以为杀人根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杀了就杀了,警察都拿他没办法!” 黎宝说:“亏你还有这样的认知。” 李三果噎住,“我,我后悔啊!但当时我根本想不了那么多,我就知道,他是我儿子,巧妹没了,就剩下他一个,我要是保护不好他,怎么跟巧妹交待!” “行了,忏悔的事以后再说吧。”黎宝问:“李诚伟是怎么杀死吴行敏,你看见了?” “我怎么看得见?那时候我在洛城!” “李诚伟亲口跟你说,他害死了吴行敏?” “他不会给我说这些。” “所以只是你的猜测。” 李三果激动道:“不是他还能是谁?吴行敏是他的宿管老师,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黎宝觉得李三果知道些什么。 李三果擦了把汗,“反正他有问题。” 黎宝又道:“你应该知道吴行敏家里的情况吧?歧水中学说,吴家人长期骚扰逼迫吴行敏,她走上绝路很可能是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