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拖着尸体前来刑部挑衅的年轻人是当今七皇子,尸体也非他所杀,而是刚从乱葬岗捡来的,就是想来刑部玩一玩。
这位七皇子行事成迷,若非刑部里有人偷偷往宫里报信,方才便已死在铡刀之下,当真是不怕死。
谢流芳无动于衷,并不放人,冷眼看向这前来闹事的人,“扰乱刑部办案,若无令人心服的缘由,当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当然有缘由,”七皇子就趴在铡刀下,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听父皇说,你不会笑,也不会哭,是尊玉面菩萨,让我学一学你的稳重。
我自然要试试,若你杀错了人,是不是当真不会哭,是不是真的玉菩萨。”
谢太师好狠毒的心肠
“谢大人,谢大人?”
谢流芳猛然睁眼,竟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依旧坐在审问犯人的太师椅上,支着头的指节已然僵直麻木。
“今日提审的供状都记录在案了?”谢流芳将手搁在腿上,指尖缓慢转动左手食指上的玉扳指。
身旁前来唤他的书办点了点头,神色犹豫片刻,开口道:“魏统领问斩的消息刚公布出去,魏老太君便在诏狱门口闹起来了,说要带着免死金牌一头撞死在午门外,去找先帝伸冤。”
谢流芳起身,朝诏狱外走去。
还未至诏狱大门前,便听见魏老太君响天彻地的哭声。
待行至诏狱大门前,谢流芳抬眼望去。
那位煜王殿下不知何时来了诏狱,此刻正搬了条长凳坐在魏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哭嚎可哭不软谢太师的铁石心肠。我若是你,便死在他手上,让他一辈子活在悔恨愧疚里。你只是失去了一条命,却能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魏老太君捧着免死金牌,看了煜王一眼,挪远了些,继续哭嚎。
这条没有商铺也没有民房的街上,却依旧能渐渐汇聚一帮指指点点的百姓。
谢流芳甫一现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人群诡异地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的目光掩藏在人堆里,从谢太师笔直的肩背一路往下,扫过窄瘦的腰,修长的腿,最后落在他轻慢的步伐上。
紫色袍裾随步伐摇曳,沉郁华贵,令人垂头俯首,只敢偷觑。
谢流芳停在魏老太君面前,一站一跪,气势已然差了一大截。
“先帝在上,明日老身便去午门外一头撞死,刑部伸不了冤,老身便去地府替吾儿伸冤!”魏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扶着,双腿虚虚跪在地上,枯瘦的五指紧紧攥着那块免死金牌。
谢流芳垂下眼帘,瞥过她手里的免死金牌,“老太君,你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只要有了免死金牌,便能藐视君上吗?”
魏老太君哭声一滞,瞪着他:“那老身问你,这免死金牌能不能免死?”
“免死金牌自然可免死,”谢流芳颔首,从喜书手里接过手炉,身形如鹤立在寒风里。
“魏统领罪大恶极欺君犯上,本该于三日后在午门前斩首。只要三日后魏老太君带着免死金牌,在午门前告诉天下人,你们魏家有免死金牌在手,即便魏统领仗着这块免死金牌,故意藐视君上将陛下置于危险之中,也无人能治他的罪,那他自然就无罪了。”
历朝历代,纵使有帝王赐予臣子免死金牌,但聪明的臣子都会愈发谨小慎微,若当真仗着免死金牌肆意妄为凌驾皇权之上,便是辜负圣恩,这四个字便足以再赐死一次。
“谢流芳,你好狠毒的心肠!可怜我儿竟要死在你的手上!我们魏家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魏老太君大哭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被两个魏府的丫鬟搀扶着背进了马车。
瞧热闹的百姓们讪讪离去,只可惜有两个还未走远,就被太师府的护卫提了回来。
“无品无级,穿绫罗绸缎是为僭越,送去刑部,关押半月,”谢流芳扫过这二人身上的衣裳。
他绝不是因这二人胆敢说他的坏话而发难。
谢太师向来公私分明,从不记仇。
抬步正要路过煜王殿下的长凳,谁知那长凳猛地往前一窜,拦住谢流芳的去路。
谢流芳斜眼望过去。
萧承驹一条长腿踩在长凳上,学着魏老太君的口吻,“谢流芳,你好狠毒的心肠啊。”
谢流芳回:“比起八年前灌醉殿下那次,不算什么。”
萧承驹点头,“那倒也是,比起对我,你对旁人这些手段说是心软也不为过。”
风更大了些,加上天又开始下起小雪,渐渐有些迷人眼。
谢流芳被风吹得一但咳嗽起来,便停不住,白皙如玉的面颊染上薄红。
谢太师平生最厌烦自己病殃殃的模样被人瞧了去,如同被人瞧见了软弱,更遑论萧承驹还在一直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