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经过音响放大、扭曲癫狂的喊话与笑声,如同附骨之疽,在空旷的街道与楼宇间反覆回荡、折射。
陈夜巡紧抿着唇,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渗入衣领。反覆的、缺乏具体指向的喊话,恰恰说明对方并未真正发现他们。
这只是广撒网式的心理威慑和试探。但麻烦在于,声音传来的方位似乎在一个制高点,这迫使他们必须放弃一切可能暴露的捷径,只能紧贴墙根,在狭窄的巷道里曲折前进。
若遇到无法绕开的大片开阔地带,时间就将被无情拖长。
冷汗浸湿了陈夜巡的内衬。每多绕一个弯,每多耗一秒,武易朝为他们争取的时间窗口就在加速闭合。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引来新的变数。
还好,楚瑶家所在的这片老街区巷道密布,楼宇间距狭窄。
在拐过几个堆满杂物的弯角,穿过三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静谧水泥路后,楚瑶猛地在一扇虚掩的、肮脏不堪的木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陈夜巡迅速抬头观察。这是一栋老式的三层自建楼,外观朴素,甚至有些像家庭经营的民宿。门把手上的黑褐色污渍,在惨淡光线下异常刺眼。
楚瑶用步枪枪口轻轻顶开院门。
吱呀——
令人作呕的景象扑面而来。
小小的前院,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屠宰场。
地面、墙根、甚至角落那堆早已无人认领的快递纸箱上,都泼洒、堆积着大量黑红干涸的、呈现海绵状腐败质地的血肉组织。蝇虫嗡嗡盘旋。浓烈的尸臭混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陈夜巡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知该庆幸楚瑶的父母早在灾难前便死于车祸,免于目睹和经历这炼狱般的结局,还是该为此感到更深沉的悲哀。
如果她的父母活到现在……他不敢深想。
他侧目看向楚瑶。
只见她僵立在门口。肩上步枪的背带深深勒进衣服里,握着枪的手松脱了力道,若不是有背带挂着,那支枪恐怕早已跌落在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这个面目全非的院子,眼神空洞,彷佛灵魂在瞬间被抽离。
陈夜巡不知道她是在努力回忆弟弟曾在这里奔跑嬉戏的画面,还是在用尽全部力气压制即将崩溃的情绪洪流。
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沉默地转回头,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院外巷道,同时竖起耳朵,全力捕捉风中那癫狂喊话声的方位与变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动。
回头,楚瑶已站在他身侧。她的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但眼神已从空洞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巨大的痛苦。“我……上楼。”
陈夜巡点头,无声地跟上。
两人踮起脚,尽量避开地上那些滑腻恶心的附着物,沿着侧边的楼梯悄然向上。
二楼的情况稍好,血迹和碎肉明显少了许多。也许当初的惨剧主要发生在一楼,也许感染者们更喜欢在开阔处“游戏”。
但所有房间的门都被暴力或钥匙打开了。
楚瑶停在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斑驳的门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爸,妈……囡囡带弟弟……回家了。”
说完,她推开了门。
在楚瑶侧身进入的同时,陈夜巡迅速上前一步,视线快速且专业地扫过屋内。床底、衣柜缝隙、视线死角……确认没有潜藏的威胁后,他立刻收回目光,持枪背对房门,将自己化为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
他轻轻叹了口气,为这被碾碎的、寻常人家的温暖。
门内,楚瑶开始了她的仪式。
她先轻轻关拢被拉开的衣柜门。然后,蹲下身,从散落一地的杂物中,捡起一本边缘卷曲的小学生作业本,封面上还贴着卡通贴纸。
她仔细地拂去灰尘,将它郑重地放进自己外套的内兜,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接着,她扶起翻倒的折叠桌。
桌下,躺着两个摔碎的相框。玻璃碴中,是父母的黑白照片。母亲的照片裂了,但还算完整。父亲的照片上,却清晰地印着一个肮脏的鞋印。
就在看到那个鞋印的瞬间,楚瑶一直紧绷的、麻木的弦,断了。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将冲到嘴边的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但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破碎的玻璃和父亲含笑的脸上。
她手忙脚乱地扯起袖子,开始拼命擦拭那个鞋印,彷佛这样就能擦去所有施加在这个家庭、这张笑脸上的屈辱与苦难。
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用力。她的视线模糊,整个人坠入了回忆的漩涡。
父亲粗糙温暖的大手,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弟弟举着作业本跑来让她检查的雀跃……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与眼前冰冷的废墟、破碎的相片、窗外的狞笑疯狂地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