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巡闻言,一直紧绷到有些痉挛的手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血液重新流回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感。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不真实感。
他本以为坦白会换来恐惧,或者至少是本能的疏远。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被枪口指着、被驱逐的画面。
但他万万没想到,换来的竟然是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
他有些恍惚。他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丝卑劣的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自己,为了稳住他这个“潜在的杀人魔”,才编织出了这种温暖的谎言?
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楚瑶那双还噙着泪水、却清澈见底的眼睛,又看向武易朝那双虽浑浊却坦荡的老眼。
那是装不出来的。那里没有虚假,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的……接纳。
这种感觉,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碎片划过脑海,定格在那个午后,李承宇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冲他笑,硬要把他从阴暗的角落里拉到阳光下。
陈夜巡那常年冰封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丝微弱的弧度。
“好了。”
他把手从楚瑶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抽了出来,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死寂,“别哭了。那边还有个外人看着呢,别让人看笑话。”
楚瑶愣了一下。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这种并非伪装的、让人心安的神情。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胡乱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陈夜巡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远处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缜密:
“接下来,我有几个要求。”
他压低声音,语速平稳:“那个女人刚从那个恶魔手里逃出来,‘陈夜巡’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就是催命符。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她在场……”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随即坚定下来:
“叫我李承宇。”
武易朝闻言,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深深看了陈夜巡一眼,随后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块石头上,端起步枪开始警戒。
“行啊,”武易朝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地飘来,“承宇老弟。”
见楚瑶也乖巧地应下,陈夜巡继续说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一件事。等我们拿到收音机,确认了避难所的信息后……我们就分开吧。”
楚瑶正准备擦眼泪的手猛地停住,眼睛瞬间瞪大,刚要开口,就被陈夜巡抬手打断。
“这是我的私事,”陈夜巡的声音冷硬了几分,“也是我的仇。我不想让别人插手,更不想……”
他没说下去。
这是理由,也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埋在他心里:那是疯子遍布、血腥残酷的城市。他这次回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清理门户”的。
他真的害怕,这两个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同伴,会因为他的私仇,死在回城的路上。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私事?”
武易朝嗤笑一声,没有回头,声音却随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巧了。老子追查这个案子十几年,甚至为此差点丢了警徽,对他,我有十几年的孽债要算。”
他咔哒一声拉动枪栓,语气森然:“让我亲自去逮住那个王八蛋,这也是我的私事。没问题吧?”
陈夜巡怔住。
还没等他反驳,一旁的楚瑶紧接着开口:
“我也要回城。”
她直视着陈夜巡的眼睛,声音不再颤抖,眼神里燃烧着一股名为执念的火光:“你忘了吗?是你告诉我的。我要回去,回到那个景区,找到我弟弟……亲手给他垒一座坟。”
“我们都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陈夜巡看着这两个固执的同伴,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劝阻都化作了一声无奈却又释然的叹息。
他知道,他拗不过这两个人。或者说,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活下去的理由。
“行。”陈夜巡不再坚持,“那这件事之后再说。现在,回到各自的岗位。”
他目光变得锐利,扫视着四周幽深的丛林:“天知道那个疯子有没有跟着林晓云摸过来。我们离镇子太近了,必须加强警戒。”
“明白。”
楚瑶擦干最后的泪痕,提着枪,转身走回自己负责的警戒位。她的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样单薄无助,反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
……
另一边,缩在灌木丛后的林晓云,正处于极度的忐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