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暴雨中继续前行,座位旁储物格里的手机导航语音偶尔响起,却迅速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和引擎的轰鸣中。
陈夜巡望着窗外彷佛无穷无尽的雨幕,心中竟生出一种怪异的、久违的满足感。
冰冷的雨水拍打车窗,狂风灌入后又退去留下的凉意,引擎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这一切的感官刺激,无比真切地告诉他,他正活着。
与这种感觉相比,过去的日子苍白得像一场噩梦。他曾无数次在父母那令人窒息的掌控和血腥的“家规”下,萌生过轻生的念头。
他深知自己是个帮凶,是个该死的畜生。但他同样觉得,自己连轻易死去的资格都没有。
一死了之,就能从这无边的苦海中解脱吗?就能给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亡魂一个交代吗?
想想都觉得可笑。
他透过模糊的雨幕望向虚无的远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至少……至少要确认那对恶魔是死了,还是也变成了疯子。
如果他们还活着……
一个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那就趁着这个道德与法律都已崩塌的时代,亲手杀了他们。
只有这样,他才能卸下这背负了一生的沉重包袱,然后……才能坦然地考虑自己的终结。
而现在,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种汹涌的、挣扎的、想要紧紧抓住什么的“活着”的感觉。他记得以前从未有过,或者说,他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而讽刺的是,带给他这种感觉的,竟是一个一直追捕他父母、执着于将他家庭绳之以法的老警察。
陈夜巡嘴角牵起一丝无声的、带着苦涩意味的轻笑。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不打算将真相告诉武易朝。这不仅会彻底破坏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信任,更可能在团队中埋下毁灭的种子。
在这个末世里,内部的分裂往往比外部的威胁更致命。
或许,这个真相,将随着武易朝……或者他自己,一同埋入坟墓,永远烂在心底。
后方的感染者早已被暴雨和距离彻底吞没。车辆又前行了几分钟,直到陈夜巡确认安全距离足够,才示意大家重新关上了车窗。
瞬间,世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和玻璃上的沉闷声响。
暴雨如同厚重的灰色幕布,完全阻挡了视野,武易朝不得不再次降低车速,但依旧保持着足以甩开步行感染者的速度,在模糊的公路上稳稳前行。
此时的武易朝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看不出方才的半点癫狂。
陈夜巡瞥了他一眼,又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李承宇抱着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楚瑶也蜷缩着身子,微微发抖。
随着肾上腺素的退潮,一个现实而严峻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冷。
冰冷的雨水剥夺了他们大量的体温,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不断带走热量。再这样下去,生病是迟早的事,而在这缺医少药的环境里,一场感冒都可能致命。
活人不仅要有动静,更要懂得驱寒保暖。
“武警官,看看这车的空调还能不能用,”陈夜巡对武易朝说,“打开热风。”
武易朝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狂放,闻言沉默地在中控台上操作了几下。
幸运的是,随着他的动作,出风口传来了风扇启动的微弱声响,紧接着,一股干燥而温暖的热风缓缓吹拂而出。
没过多久,密闭的车厢内便开始被暖意填充。陈夜巡感受着热风吹在湿冷衣物上带来的熨帖感,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
身旁的武易朝默默地将那个湿漉漉的烟盒摸了出来。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盒盖,将里面几支被雨水浸得软塌塌的香烟,全部倒在了座位旁的手刹槽里。
他有些遗憾地瞥了一眼那些彻底报废的烟,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疲惫:“可惜了……就是不知道,咱们去医院,还能不能找到点能抽的好烟。”
陈夜巡悠悠地接口,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危机四伏的世界:“谁知道呢。先别考虑你的烟了。”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
“现在必须考虑的,是后边的路上,会不会再遇到这种开车的疯子。我觉得,之前加油站那场大火,黑烟冲天,等于给方圆十几公里的感染者都发了信号。现在不论走哪条公路,恐怕都不安全了。”
他顿了顿,说出最终的判断:“估计……我们得找机会离开主路,走林间小路绕道了。”
武易朝闻言,咧嘴笑了笑,带着点无奈:“老子也想这么干,但这破车不允许啊。”
他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林子里路况太差,就这歪了的前悬挂,进去颠簸不了几公里,估计就直接散架报销了。”
陈夜巡沉默了片刻,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提出了更稳妥的方案:“那就在林子边缘找个地方,等雨停。”
他的声音冷静而果断,“我会下车,尽量抹掉我们停在这里的车辙。现在这个天气,没有雨刷,我们在路上根本看不清前面有没有感染者冲过来。必须等雨停了,才能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