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贺林沉默了几秒,脸上的愤怒和错愕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认同感取代。
他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被迷雾笼罩的对岸,又看了看陈夜巡手中那把染血的刀和毫无动摇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默默捡起了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金属自拍杆,走向车厢内侧的玻璃窗。
砰!砰!砰!
他开始用力砸窗,动作从一开始的迟疑迅速变得果断。很明显,他默认了陈夜巡的判断,凡事,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蜷缩哭泣的女人似乎被这砸窗的动静惊醒,或者说,某种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崩溃的情绪。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但眼神不再完全空洞的脸。
她看向陈夜巡,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努力的镇定:“……有没有……别的我能用的东西?我……我也想帮忙。”
陈夜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单手依旧提着刀,另一只手将自己那个不算太重的背包丢到她面前。
女人打开背包,略一翻找,从里面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包裹的黄桃罐头。
她双手紧紧握住罐头两端,也加入了王贺林,用力用罐头的棱角砸向已经出现裂痕的玻璃。
砰!咔嚓!
多了个人帮忙,破坏的速度加快了。李承宇看着这一切,一咬牙,也上前用凳子腿帮忙清理窗户边缘已经碎裂的玻璃,避免等会爬出去时被划伤。
陈夜巡的目光主要锁定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的动作幅度很大,胳膊、脖颈、隐约露出的腰腹都没有任何包扎或可疑伤口的痕迹。
加上她和王贺林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病的迹象,陈夜巡心中稍安,这两人暂时是安全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很快,整面玻璃窗在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到极致后,终于哗啦一声彻底崩碎,寒冷的山风夹杂着雨雾瞬间灌入车厢,吹得几人一个激灵。
一个足够成年人钻出的破洞出现了。
陈夜巡的目光从破窗处收回,转向正在擦拭额头汗珠和手上轻微划伤的王贺林,开口问道:“兄弟,你在这工作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这种缆车的紧急制动装置,车厢里面有没有?”
王贺林闻言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培训过的内容,很快答道:“有是有,但这种紧急按钮的控制权都在起点和终点的操作房里,车厢内部根本没有设置这种装置。”
陈夜巡不死心,指着窗外那条不断滑动、牵引着车厢前行的粗壮钢缆:“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缆车自己停下来?如果真到了要爬的地步,这缆绳一直动,就是最大的麻烦。”
王贺林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突然,他眼睛一亮:“有!缆车的车门上有门锁安全传感器!如果系统检测到车门处于异常打开状态或者锁闭失效,为了安全起见,就会自动启动紧急制动,缆车会停下来!”
陈夜巡立刻走到车门边,仔细检查。车门严丝合缝,电子锁指示灯显示正常。他试着将水果刀的刀尖塞进门缝,用力撬了撬,但刀身瞬间弯出一个惊心的弧度,门却纹丝不动。
“这门,你有办法弄开吗?”陈夜巡回头问王贺林。
王贺林摇摇头:“这种安全门从外面好开,从里面硬撬需要专业工具,比如撬棍。徒手或者用这小刀……基本没可能。”
“但是没有撬棍。”陈夜巡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沿着缆绳看向前方迷雾中若隐若现的支撑塔架。
塔架上,巨大的牵引滑轮正在缆绳的带动下飞速旋转。一个疯狂且极其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卡住那个滑轮……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破窗边紧张观察着对面山崖的李承宇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喂!你们快看那边!仔细听!”
三人立刻凑到窗边,顺着李承宇手指的方向极力远眺。
迷雾似乎淡了一些,对岸山崖的轮廓更加清晰。而就在那观景平台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狂欢?
他们手中似乎提着一个个圆形的的东西,像是灯笼,还有人挥舞着棍棒之类的物体。
紧接着,山风送来了隐约的声音。
陈夜巡终于听清了,那是……一片混乱的、癫狂的、此起彼伏的集体狂笑声!与他们山下所闻,一模一样!
“操!”陈夜巡脸色剧变,警铃在大脑中疯狂作响!对面果然也沦陷了!而且看那人数,远比山下平台更多!
他猛地转头,语速极快地追问王贺林:“如果卡住缆绳或者支架上那个滚轮!是不是也能触发保护性停机?!”
王贺林被对岸的景象和笑声吓得有些慌乱,闻言下意识地点头:“是…是的!理论上任何阻碍主缆绳正常运行的重大异常,都会导致系统紧急制动!但那滑轮在塔架上,我们根本……”
他话还没说完,陈夜巡已经闪电般伸手,想要夺过王贺林手中的自拍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用来尝试“卡住”点什么的长杆状物体。
然而,王贺林却下意识地握紧了自拍杆,向后微微缩了一下。
陈夜巡眼神一凝,以为他害怕了。
却见王贺林脸上挣扎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道:“我……我去弄吧。”
他看着陈夜巡,眼神复杂却坚定:“我是这儿的保安,缆车的机械结构和应急手册我培训的时候看过一些,比你们熟一点。我知道哪里的缝隙最好卡,成功率可能高些。”
陈夜巡心里下意识地吐槽:一个看大门的还真懂这个?但他表面上没有表露任何怀疑,这个时候任何内耗都是致命的。
他深深看了王贺林一眼,收回了手,甚至轻轻拍了拍王贺林的后背,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缓和:“抱歉,哥们,刚才……形势所迫,态度有些不好。”
王贺林咧开一个有些僵硬却真诚的笑,摇了摇头:“我能理解。真的,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做。换了我,可能也会一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疯狂对岸和那巨大的、飞速旋转的滑轮,声音低沉下去,“我是个保安,工作就是……保一方平安。”
他握紧了自拍杆,目光扫过车厢内的每一个人。
“让我……再最后干一次我的本职工作吧。”
说罢,他不再犹豫,探身从那破碎的车窗钻出大半个身子,冰冷的山风瞬间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缆车正轰鸣着,驶向疯狂的对岸。而王贺林的身影,在车厢外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