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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线人（第1页）

陈夜巡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让身体重新陷进座椅里。他在心中默念：那是过去的事了，发生在那个早已死去的“正常”社会。

他那对所谓的父母，如今是死是活都未可知，与他眼下的求生之路，再无半点瓜葛。

他连续默念了几遍，那刚刚被搅动起波澜的内心，才再次被冰封，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但要完全打消武易朝这类老狐狸的疑心，绝非易事。不过，陈夜巡自信能够应对。

车内沉寂了片刻，消化着武易朝抛出的重磅信息。最终，还是李承宇按捺不住好奇心，打破了沉默：“武警官，你为什么……会觉得凶手不是他们几个呢？”

武易朝听到这话，眼神飘忽，彷佛陷入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深处。

“当年，是因为那个赵海主动报警自首，这系列悬案才算告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嘲讽，“要不是他，这些案子估计到现在还是悬着的铁案。我记得很清楚，除了赵海，另外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极力否认，否认到那种程度，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他们可能真的不觉得自己是凶手。”

陈夜巡一边用目光扫视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可能潜藏危险的路边林地，一边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问道：“就凭这个？你觉得他们不是凶手的理由，听起来还不够充分。”

武易朝从后视镜里瞥了陈夜巡一眼，嘿嘿一笑，带着点戏谑：“关于他们不是凶手的理由，老子待会儿再说。先说说，这案子是怎么‘完美’结案的。”

他吸了口烟，继续道：“当然，光凭他们喊冤，屁用没有。警察办案，讲究证据。当时现场算是人赃并获，加上同伙赵海的全程指认，铁证如山。”

“而且我们调查发现，这三个人底子都不干净，跟人贩子团伙有牵连，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受害者的尸体都找不齐全。整个证据链，完美得能写进教科书。”

他顿了顿，反问陈夜巡，也像是在问当年的自己：“换了你坐在法官的位置上，你怎么判？”

陈夜巡的脑中闪过一些模糊而黑暗的记忆碎片，他的父母确实动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确保了那三个人认罪。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结案。”

武易朝点了点头，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让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彷佛真的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

“但最他妈有意思的，就是这个赵海。”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破绽时的兴奋，“他的供词，太完美了。时间、地点、作案手法，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可我后来，私下里又提审过他一次。我问他，其中一个受害者，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

武易朝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停顿了一下，彷佛在等待答案。

“他想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告诉我，是白色的。”

他的目光扫过车内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实际上……那天那个可怜的女人，穿的是一条红裙子。”

陈夜巡默默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这是典型的栽赃陷害中才会出现的漏洞。编造的故事再完美，也无法还原所有真实的细节。

就在这时，车外的雨势明显加大了。密集的雨点如同石子般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视野迅速变得模糊。

陈夜巡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正在徒劳地拨弄雨刮器开关的武易朝。拨弄了几下，雨刮器纹丝不动。

“操。”武易朝骂了一声，“这破车的雨刮坏了。”

陈夜巡立刻建议：“视野太差了，实在不行，把车先开进林子里避一避吧。”

武易朝快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前方正好有一片林地可以切入。他啐了一口：“走，摸着黑，进这黑森林。”

说罢，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瞬间偏离公路，冲进了路旁的林地。

车辆在泥泞不平的地面上剧烈颠簸起来，陈夜巡扶住车门稳住身体，同时紧盯着后视镜。公路在雨幕和林木的遮挡下迅速远去，直至彻底被身后的绿色吞没。

武易朝一个急刹，车辆停稳在一片相对茂密的树丛下。

陈夜巡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环境很好，除了被雨水冲刷的树木和草丛，听不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也看不到任何扭曲移动的身影。

他转回头，只见武易朝笑了起来，“呵，总算清静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调侃，“再听那帮玩意儿笑下去，老子都快忘了人是怎么正常说话的了。”

陈夜巡懒得理会他的怪话，转头对后座吩咐：“李承宇，楚瑶，分配一下食物。检查一下我们的存量。”他自己也打开那个依旧有些湿漉漉的背包，清点起来。

服务区之行虽然代价惨重，但物资收获确实丰厚。陈夜巡粗略估算了一下，楚瑶那一整包食物，加上他自己这半包，如果省吃俭用，支撑一个月绰绰有余。

他们给每人分了一块压缩饼干。陈夜巡撕开包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车厢内只剩下咀嚼声、呼吸声，以及车外密集的雨点砸落声。

武易朝也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掐灭，开始沉默地吃东西。

难得的静谧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后座的李承宇似乎又想起了那个悬而未决的案子，带着好奇，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武警官，关于那个案子……有没有可能，真的只是……凶手自己记错了呢？”

武易朝闻言，喃喃低语，像是在重复一个困扰他多年的魔咒：“对啊……如果只是他们忘了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曾经的期盼，“我当时，真他妈希望是这样。”

但他的眼神随即变得冷硬起来，“可是，我在后来发现的案发现场看过尸体…看痕迹，下手的人明显是个解剖新手，笨拙，混乱。”

“而最早发现的那几具尸体，手法却干净利落，像个老手。”

他当时立刻向上级汇报了自己的怀疑，要求暂缓结案，继续深挖。结果，换来的却是严厉的斥责和立即结案的命令。

武易朝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难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混合着愤怒、和一种洞悉真相的无奈。

“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内每一张脸，彷佛要宣布一个可怕的结论。

“这说明局里，早就有了凶手的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