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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第1页)

“后来在小泽的葬礼上,我和他说我不怪他,但他好像听不懂一样看着我……”

希泽的葬礼并不寒酸,很多人都来了,但和池安说话的人很少。大家觉得他是葬礼上的叛徒,池安也能理解。毕竟在这个缅怀一个人太早离开的仪式上,他偷偷地在裤兜里装着一只希泽留下的手套。那时上一次打雪仗时对方借给他的。

“轮到你忘带手套了吧!”少年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脱下手套丢给他一只,手背上露出新鲜结痂的割伤。

“这是怎么弄的?”池安记得自己问了。

“不小心划的啦。”希泽无所谓地答。

太明显了。谁不小心划的?希泽故意没说,而池安没意识到该问。希泽手里的雪球扔进他外套的帽子里,他们闹了一个小时,捧着小卖部热腾腾的煎饼回家了。

那天希泽的妈妈穿着黑色的裙子,握着他的手,哭着说些什么。池安听不见。他另一只手捏了捏兜里那只已经洗干净的手套,他想,怪不得希泽的妈妈恨他。

葬礼第二天,池安来到学校不熟悉的楼层,踹开另一个教室的门,堵住回来拿东西的孙良。他一句话没说,上去就给了对方一拳。孙良被他打懵了,挨了三下才反应过来还手。

孙良练了三年体育,身形高大,池安根本打不过。此时对方更是发了狠,挨了一拳的脸上挤着扭曲的五官,死死掐住池安的脖子:“你他妈有什么脸过来教训老子?傻逼,都他妈怪你。”

男生的指甲扣进池安的皮肉,池安忍着剧痛,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孙良的另一只手轻柔地拨开他的头发,恶意地笑着说:

“以前我就是这么掐他的。爽吗?他觉得很爽。”

后来在噩梦里,池安不停地听到这句话。他想摇头,想不哭,但是都做不到。他沙哑着嗓子醒来,他给梁策打电话。

“我做噩梦了,我想听你说话。”池安迷迷糊糊地求。

梁策似乎也刚刚睡醒,手机贴在脸颊上,把呼吸都传过来。他带着一点鼻音问:“梦到了什么?”

池安犹豫着喃喃:“梦到有人掐着我的脖子,掐得非常用力,怎么都不松开,我喘不过来气,感觉快死了。”

“嗯……”似乎还在努力清醒过来,梁策少见地拖了有点长的尾音。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才用非常柔软的声音问:“酒店里有镜子对不对?”

池安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食指按音量键,按到最大:“卫生间有。”

“那我陪你去镜子前好吗?”

半晌,电话里传来一阵被子沙沙的声音,是池安下了床。

他勾过拖鞋,按亮洗手台的灯,站到镜子前:“……到了。”

暖色调的顶光下,池安看到一个已经长大的自己。稍长的金发是追梁策前留的,穿着一件无袖背心当睡衣,手臂和胸前都有匀称漂亮的肌肉——这都和梦里当年的他非常不一样。池安早已不再瘦弱无力了。不会像当初一样几乎愚蠢地跑到孙良班里,不轻不重地打掉几拳就被对方玩似得制服,最后还要被几个老师一起救下来,跪在地上,流着口水和眼泪,抑制不住地咳嗽。

他被指引着发现了梦境和现实的区别,梦里的恐惧也随之变得不再猖狂。池安轻轻呼气。

梁策又问:“镜子里能看到你的脖子吗?”

池安愣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聚焦:“嗯。”

“上面什么都没有,对不对?没有勒痕,没有被掐的痕迹。”

池安真的偏着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静脉里血液安静地流淌,他完好无损地活着。

梁策的声音里带上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宝贝,你的脖子非常漂亮,太漂亮了。就算亲你是再重要的事情,我也连吻痕都舍不得留下。”

这个人总是把很轻浮的话变成不折不扣的誓言,嗓音平稳、柔和,像一锅只会变凉的温水,不舍得煮一只青蛙:

“所以无论你梦到了什么,我保证,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梁策在人生的游戏里走了二十多年钢丝,现在他找到了这些经验的用处,“我保证,我很会爱你的。这是我在留痕。”

——梁策当时这样说了。

上面这些亲昵无间的话就发生在今天清晨。那时候的梁策完全想不到,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就会站在墓地里,第一次真的明白池安的噩梦在映射着什么。

他面对着直白简单的真相:希泽去世后被霸凌的人,教室里拿着订书器想自残的人,卓思远口中被叫成精神病的人,都是池安。

他听过故事各种各样的版本,听过很多人口中池安的过去,他居然信过。梁策感到有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插入心脏,他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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