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宋漾来了,绳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多了一种新的织法,我妈的关心转移到了宋漾身上,对我的约束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在宋家成了一个需要‘被让着’的或着‘让着’别人。”
“我爸每天说‘让着弟弟一点’,我妈每次看到我和宋漾在同一个房间里就会露出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好像我没有当场走掉就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
“哥是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但他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他在的时候能帮我挡一挡,他出差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待着。”
“后来他每次出差我都盼着他不走,也盼着他走。”
“不走是因为他在我就能吃下半碗饭,走是因为他走了我就不用再看他夹在我和宋漾之间那副为难的样子。”
裴厌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宋知岁腰侧,但力道轻了很多。
“再后来我住进了你的庄园,你给了我一把大门钥匙,钥匙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我用了一次,是宋漾走了以后我出去买了一盆仙客来。”
“我在宋家的时候,不被允许独自出门是因为身体不好。”
“在你这里,我能出门的机会也不多,出门的权利被裹在‘怕我生病’的棉絮里,听起来很暖和,但棉絮裹得太厚了,也会透不过气。”
“你给了我大门钥匙,不代表每次我踏出那道门的时候你不用那双眼睛追着我,好像我每一步都踩在你的心尖上,你怕我碎了,我也怕你的心跳被我踩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每一个字停下来,都在回忆的路上犹豫了几秒要不要继续往前走。“我十六岁在佛觉寺后山放生池边睡着,我到现在都不记得那天我在池边等了多久,只记得手指浸在凉凉的池水里,周围没什么人。”
“我以为我是一个人,那时候我才十六岁,想着以后可以一个人去寺庙。”
“后来才知道那天我身后有一棵树,树后面有一个人,而后来这几年我妈不让我再去寺庙了,因为太远。”
他动了动手指,触手立刻敏感地收紧了几分,但她没有挣扎。
“健康和自由,这两个词从八岁开始就形影不离地刻在我脑子里。”
“健康是底线,自由是奢望。”
“我活了二十年,身体好不了是事实,李医生说过,我这个体质就是一辈子都离不开药。”
“所以自由那只鸟儿一直被关在笼子最不起眼的角落,它没叫过,我以为它已经习惯了。”
“直到下了雪,它在笼子角落扑扇了一下翅膀,直到站在这座酒店的窗前,它把脑袋挤出了栏杆,又缩回去,又挤出来。”
他抬眼看向裴厌,眼眶没有红,嘴角也没有往下撇,只是很认真地、平静地看着他。
“对我来说,生命大过自由,可有的时候,自由又会想要突破那条线,越过生命去,你明白吗?”
裴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几根修长又微凉的手指。
然后他让厌厌松开宋知岁的手腕和脚踝,触手缓缓松开,从他手腕上滑下来的时候还勾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乖乖地缩进床尾的被子里团成一团,只露出半颗脑袋。
裴厌把人搂进怀里,把被子拉上来裹住宋知岁的后背,让他的脸贴在自己锁骨上。
被窝里的暖意慢慢漫上来,他的嘴唇贴着宋知岁额角,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想好的解决方案。
“庄园很大,如果这个不喜欢,我们就换一个好不好?我有很多庄园,山上有,海边也有,你喜欢哪个我们就住哪个。
“腻了就换,不锁门,但外面的人进不来。”
宋知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鱼是裴厌精神体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裴厌不是人。
他不知道裴厌到底是什么,或者是天生地养的生灵,或者是山野精怪,一出生便是人形。
他的感情观和人类不一样,他认定的事改不了,他认定的人也放不走。
宋知岁是自己走进这座火坑,他以为火坑里暖和,也确实是暖和的,但火坑终究是火坑,暖和和灼烧之间的界线,只有被烧到的人才知道。
反胃感忽然涌上来,胸口像堵了一团凉掉的药膳粥,喉咙发紧。
他不想吐在裴厌身上,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节陷进皮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点。
下一秒手腕就被握住,五根手指被强硬的力道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朝上暴露在空气中,几个浅红色的月牙印深深嵌在白皙的皮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