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柯沉默了一阵,又重新挑起话题:“对了,你们那个诗集现在怎么样了?”
蒋真原本正在夹肉,闻言猝然抬头,立刻肉眼可见地重新变得兴奋起来:“译文已经推进了大半了,然后封面装帧设计我也有了点灵感,今天刚跟我们总编聊过。”
蒋真讲得兴奋,甚至还拿出手机给孟庭柯看自己画的草图。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早上的事儿,有点不好意思,讷讷道:“还有,我把你之前的话搬出来了……我跟我们总编说卡门·加西亚其他几本诗集的国内版权也快到期了。”
孟庭柯“嗯”了一声,又说,“这也不算秘密。更何况……你也算半个家属。”
蒋真脸立刻红了,把自己藏在咕噜冒着的滚烫锅子升腾起的烟雾后面,试图隐匿自己害羞的反应。
蒋真安静了一会儿,用筷子去戳自己麻酱碗里的菜叶,戳得它都遍体鳞伤、不成样子了,才小声回答孟庭柯: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一餐饭吃得临近结束,孟庭柯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他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蒋真埋头吃菜,在手机震动了好一阵儿之后,才发觉声音的来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绕过去,坐到孟庭柯的位置上,去看手机的来电人。
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陌生但又有点熟悉的名字:孟维。
他知道这是孟庭柯的父亲,但他没想到孟庭柯居然存备注也是直呼其大名。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没上手。手机又震动了一会儿,最后通话自动挂断了,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未接来电的通知。
孟庭柯回来后,蒋真便主动提起:
“……刚刚你手机响了。是你爸爸。”
孟庭柯倒没什么反应,“嗯”了一声,没有回拨,直到二人吃完饭,要结账时,他的手机都一直放在原位,也没有动过。
蒋真心里好奇,虽然他多多少少清楚孟庭柯对孟维的抵触和不满,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眼看着似乎二人的关系更加恶化、已经跌至冰点了。
蒋真想问,又觉得无法开口。心里乱着,孟庭柯结完账,揽了他肩膀出门,叫了两次他的名字后,他才反应过来,赶紧含糊地应了一声。
孟庭柯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步行去泊车的位置的路上,孟庭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其实我刚刚就算在,我也不会接他的电话。”
蒋真没吭声,也不会傻到去问这个“他”是谁。
于是孟庭柯继续说。
“我在美国读书的第三年,其实他就和我妈妈复婚了。他说他要重新照顾我妈妈,而我妈妈也没有反对。”
“但那不是我最介意的事,”孟庭柯继续说,“我真正没办法原谅他的,是另外的事。”
蒋真小小地吃了一惊,但还是继续安静地听。
“我当年被迫出国,很大原因是他威胁我。从那时候起,我们的关系就非常差了。”
“而且我一点都不希望他们复婚,但我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反对他。”
孟庭柯说完了,手下意识去摸大衣兜里的香烟和火机。指尖都已经碰到了冰冷的火机金属外壳,又想到蒋真还在,于是又缩了回来。
蒋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出自己的疑问:
“你说的‘威胁’,是什么?”
孟庭柯不再走了,停下了脚步,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昏黄的灯光映在他分明的面孔上,投射出好看的阴影。但他的嘴巴此刻却紧紧的抿着。
他盯着蒋真,眼睛里有蒋真无法抓住的一种情绪在浮动,令蒋真觉得如果他不再追问的话,孟庭柯在经过长久的沉默和思量后,又会躲过这个问题,重新闭口不言。
于是蒋真又问了一遍:“孟庭柯。是什么?”
孟庭柯喉结动了动。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蒋真看到他的眼睛里有非常迅速的悲伤划过。
“他是个很卑鄙的人。蒋真。”孟庭柯突然这么说,“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问题,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
蒋真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迟疑地、缓慢地点了点头,确定孟庭柯看到了自己的反应。
于是孟庭柯重新开口,语气里有无法忽视的凝滞和艰涩:“他说,如果我不出国,他就去找你爸妈。”
“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们。”
孟庭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支撑自己说完。
“那时候离高考只剩几个月了。”
蒋真定定地看着他,有那么几秒钟,大脑甚至有些宕机失灵、无法运转。
他终于福至心灵地想起来那个冬天里孟庭柯的很多次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