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又睡着了。
这一觉,她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以前她醒来的时间其实没有什么规律。有时候几年,有时候几十年,最长的一次,外面的房子都换了好几批,人来了又走,更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所以后来她也懒得算了,反正醒了就出去看看,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子,听听那些人说话,听累了,再回来。
叙钦一直都在这里。
这就够了。
这一次醒来的时候,欢欢还是跟以前一样,先在棺里静静躺了一会儿,缓过沉睡带来的混沌,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叙钦身上。
墓室还是很安静。
阵法还在。
棺椁也没有什么变化。
欢欢伸手摸了摸叙钦的脸。
“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又低头,在他旁边靠了一会儿,贪恋着这一方墓室里安稳的气息,这才起身,顺着熟悉的通道从墓室出去。
她已经很习惯这条路了,这么多年,走过不知道多少次,根本不需要看。从主墓室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阵法,再顺着当年留下来的甬道往外,最后回到河边的那棵合欢树里。
可这一次,欢欢刚刚附进合欢树,就愣住了。
外面怎么了?
她一开始甚至以为自己还没有睡醒,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不是夜晚那种墨色的黑,也不是乌云压境时沉沉的黑,是整片天地,彷佛尽数被一种死寂的暗色包裹起来。
欢欢从合欢树里慢慢探出意识,看向四周。
以前热闹鲜活的丹镇,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没有她熟悉的青砖宅院,没有纵横交错的土路,没有往来奔走的人,也没有那些后来她已经看不懂,跑得飞快的车。
什么都没有。
地是黑的,往视线尽头延伸,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是黑的。从前随处可见的草木早已消失,放眼望去寻不到一点绿意。欢欢凝神看了半天,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当年他们一起打理的花园,哪里是镇上人来来往往的街道。
她抬头看天。
天也是暗的,整个天空都灰黑灰黑的,看不见从前那种澄澈的蓝色,也没有轮廓清晰的太阳。
欢欢坐在合欢树上,很久都没有动。
她有点懵。
“这是……过去多久了?”
没有人回答。
以前她每一次出来,哪怕世界变化再大,耳边总能捕捉到活人的声响。有人说话,有人吵架,有人笑闹,有人低声骂人,有小孩子扯着嗓子哭,有夫妻隔着院墙拌嘴,还有年轻男女悄悄坐在合欢树下面谈恋爱。
欢欢其实挺喜欢听这些细碎的人间动静,偶尔也会觉得烦。尤其那些谈恋爱的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今天说喜欢,明天又赌气说不喜欢,过几日又紧紧抱在一起,她躲在树里面听着,都跟着觉得疲惫。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欢欢慢慢觉得不对。她本体是合欢花精,和普通的人本就不一样,对世间人的情感格外敏感。喜悦、爱慕、牵挂、不舍,就连争执爆发时翻涌的浓烈情绪,她都能清晰捕捉到。
从前丹镇有人居住的时候,她待在合欢树里面,根本不用走出树身,周遭源源不断飘来人的情绪,一丝一缕,繁多杂乱,却带着人间独有的暖意。
这一次,没有。
什么都没有。
欢欢闭上眼睛,凝神认真感受了很久,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人的喜怒,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绵长的思念,就连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都寻不到。
空的。
整个世界,好像突然空了。
欢欢坐在树枝上,突然觉得特别冷。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感觉到冷了,她如今并非血肉凡胎,寒暑本就难以侵扰。可这一刻,寒意从灵魂深处一点点蔓延开来,不是冷风拂过躯体的凉,是心底那点赖以存续的暖意,正在一点点消散。
欢欢抱住自己,低头看着下面黑色的土地。
“人呢?”
还是没人回答。
她又静静等了一会儿。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始终没有人经过。
以前这片土地上偶尔还能看见飞鸟掠过,草丛里藏着虫鸣,现在连鸟都没有。没有虫子,没有走兽,世间活物彷佛尽数消散。
欢欢突然低头,看向自己栖身的这棵合欢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