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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页(第1页)

他这才分出心,好好看看他刚买的一把“祖传老珠”,花花绿绿,连个证书都没有,清一色产自浙江义乌,谢忱海扶住太阳穴,感慨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被宰成个羔羊都不带眨眼的。  谢忱海掏出手机,把这两天精修过的照片和视频全都打包发给邢文虹。  他魔怔地看着邢文虹的头像,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下刷。  和他料想的一样,邢文虹给他的这个号很官方,没有一条动态与生活相关,住店推广、旅拍、带货,还有一些是给藏服店做模特的展示图,谢忱海越看越没意思,退出来翻了又翻,居然翻出戚桐一周前发的九宫格。  她公司的新基地揭牌开业,剪彩仪式上,她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十指相扣握着同一把剪刀,红绸带被剪断的瞬间被定格在画面里。  她的配文也格外暧昧——“在有限的物质里,触碰到无限的宇宙”。  这哪是什么开业庆典……这分明是恋情官宣。  能和戚桐并肩的人,多少肯定是个人物,他很快就在百度百科上扒出人家的全部信息,庚云,某科技公司总裁,一九八三年生人,家底优渥,长得也帅,和戚桐以往包养的小鸭子完全不同,谢忱海心想这人要么是真的不装,要么就是装得太好了。  戚桐和谢宜年离,枕边人换了又换,一直没断过,谢忱海偶尔撞见,她也只是简单介绍,从来不会多说一句,庚云很明显是个例外,她不仅主动分享,还当众公开,谢忱海退一万步,总结出个骇人听闻的结论。  戚桐是认真的。  戚桐在谢忱海眼里永远特立独行,从小厂的销售主管做到跨国集团的掌门人,多少人想要为她提裙,谢忱海受她影响,琢磨出一套生存法则,小时候用成绩换母亲的赞许,用幽默换同学的喜欢,他在上海的那些年,把这种交换玩到了极致,职场上能力换位置,情场上魅力换肉体,浪了三十多年,给自己明码标价,从来没想过真正走入一段感情。  谁想到戚桐竟然叛变,背着他谈恋爱去了。  谢忱海手肘撑在腿上,俯身前倾时带动胸前的玉坠,小貔貅轻摇两下,有感应似的,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肌肤。  “老谢,我妈恋爱了,你难不难受?”他把脸埋在掌心,又开始胡说八道:“佛珠要不要?我在拉萨淘的,过两天给你烧过去,给你也转转桃花运啊。”  石头不会说话,谢忱海居然真的在等回答。  分神间,有人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这动作瞬间把他拉回二十年前,小时候干了坏事,爷俩心有灵犀,每每谢宜年想替他遮掩住戚桐威慑压迫的时候,都会提前抓抓他后脑的发旋,意思是爸给你撑腰。  一个年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透过发丝,视线里出现一截灰扑扑的袖口,像走了几千里路也不曾换下,谢忱海顺延着看上去,竟恍惚了,他喉头滚动,呜咽出一句细弱的:“爸。”  老人两鬓斑白,面中映着片红得发黑的高原红,正龇牙朝他笑,手上拎着几串眼熟的佛珠。  “你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你爸。”老人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你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谢忱海垂下眼,以为他也是来卖东西的,他撩开袖子,展示自己一胳膊的珠串,摆摆手拒绝,“我不买了。”  “你不买我还不卖呢,我不赚你的钱。”老人的目光落在谢忱海极具设计款的破洞牛仔裤上,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到谢忱海手里。  他展开来一看,是张破破烂烂的一百块。  “?”  “那些人不老实的,见到外地游客就往手里塞,你没有钱就不要买嘛。”老人关切地问,“你在这儿坐了这么久,马上景区就快关门了,你有地方睡觉吗?”  这是把他当成被骗得连底裤都不剩的穷光蛋了?  谢忱海看看自己的裤子,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放软语气,把钱还了回去,解释道:“真不用,裤子就这个款式,我有的是钱。”  老人还眼带慈悲地看他,大概是谢忱海看上去太过落魄,披头散发的,自打住进拉萨起就再没刮过胡子,这句“我有钱”从他嘴里说出来,和那群骗钱的一样,让人难以信服。  谢忱海把他住的民宿定位和房卡拿出来给他看,老人将信将疑地分辨半天,这才把钱收回去,他说:“别不开心啦。”  “……我没有不开心。”  老人却从袖子里翻出最里面的一串珠子,褪下来,拉过谢忱海的手,套在他腕子上:“这个你带着,它是我阿妈的阿妈传下来的,我每天转经都在捻它,保佑了我们三代人,也会保佑你的。”  谢忱海眼里闪过一瞬错愕,深褐色的木珠油润光滑,每一颗都被磨得浑圆,末端挂着一颗绿松石,细细的铁线纹路。  老人粗粝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那双眼睛很老了,但不浑浊,在路灯下依旧明亮,他把手收回去,捻起另一串佛珠,继续往前走,煨桑的烟雾里,他的背影模糊不清,转经声规律的脆响与家中墙壁上指针走动的声音重合,滴答,滴答,木讷地顺时转动,一圈又一圈。  这一次,他是真的看见了谢宜年。  谢宜年躬身窝在出租屋客厅的餐边柜旁,中年发福的躯体在狭小的连转身都费劲,脑袋探进去两寸,谢忱海以为他又偷酒喝,当即上前制止:“喝喝喝,昨天刚打的体检报告,高血压、高血脂、酒精肝,你哪个不占?”  谢宜年艰难地从柜子里挪出来,不知道刚刚在捣鼓什么,他扶着腰,憨厚地笑:“我可没偷啊。”  “一个人在外头快活吧?顿顿半斤酒,作息肯定也不规律,自己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这要是让我妈知道,她做梦都能笑醒。”那年谢忱海二十五岁,年轻气盛,嘴里没一句好话,他边说“我管不了你”,边往他的行囊里塞各种慢性病的药,每一盒都注明了用途和用量,谢宜年这次回来没停留几天,就又要上路。  他拉上背包拉链,说:“行了,玩儿去吧,记得吃药,不用为我省钱,也不用给我找后妈,我对你要求不高,活着就行。”  谢宜年关上柜门,被他逗乐了:“为啥不要后妈?你妈都换几任了,我可不能输给她。”  “你和她比?”他连声哼哼,“没点自知之明么。”  “我老了,我讲不过你,但是啊……”谢宜年拉长尾音,往板凳上一坐,摆起副老僧入定的架势,“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有心仪的姑娘,带回来给爸看看,爸彩礼钱都——”  谢忱海没告诉他爸自己是个弯的,但凡被催婚,他就立刻把矛头掉转,指向谢宜年:“怎么看啊?你马上去羌塘,也不知道几个月能回来,我可坚持不了太久,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你啊,总是朝三暮四,什么时候能收收心,正儿八经谈一个?你安定下来,我就能放心了,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谢忱海被他烦得脑门直突突,不情不愿地说:“你的婚姻就值得歌颂了吗?我真的一点都不羡慕你们。”  “一段亲密关系的分岔路或许有很多条,但只有一个,真心。”谢宜年背起包裹,过分沉重的行李把他的肩膀压塌了一寸,他说话还是那么咬文嚼字,谢忱海消化不了。  “你妈妈或许教给你太多安身立命的本事,可一颗心脏本就是热的,你没理由不让它跳,小海,你要慢慢学会接纳真心。”  最后他用力地抱了抱谢忱海,转身推开门,四千米高原上肃杀的风雪骤然灌入,谢宜年迈出门槛,一脚踏空,坠进刺骨的冰湖。  谢忱海猛地攥了一把被角,汗涔涔地睁开眼,上弦月还在夜空高高挂,枕边是空的,房间也被收拾干净了,唯有地毯上两个被烟灰烫出的洞,仍茕茕长在原位。  羌塘  黄菲菲一个人缩在值班室,闷闷不乐地扣墙角的墙皮。  “委屈了?”阿旺进来,往她面前放了个搪瓷杯,里头是加了盐的酥油茶,还冒着热气。  她又跟着阿旺跑了几次野外,大学背了四年书,拿到一张优秀的毕业证,结果到了实地还是和瞎子没区别,错误一个接一个地出,她昨天记录花杆数据的时候,少读了一个刻度,回来被站里的老资历说了一顿。  “阿旺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黄菲菲很少说这种丧气的话,她平日里生龙活虎,是这个死气沉沉的工作环境里少有的新鲜血液,此时却像泄了气,脑袋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说:“我昨天在冰面上待太久,眼睛被炫花了,看什么都重影……我真的很小心了,我也不想出错。”  阿旺喝了一口酥油茶,淡淡道:“上学时导师带我去冰湖做测量,我把水位计掉湖里了,他还让我往后站怕我滑水里,我们在寒风里捞了两个小时,手都冻得都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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