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曼接到圣吉列斯传讯的当天下午,整个赫拉要塞就动起来了。
优顿女士亲自抓的接待筹备,把礼宾司那帮人支使得团团转。仪仗队从港口区一路排到忧患宫正门,两条红毯从停机坪铺到会客厅,连台阶缝里都拿刷子过了一遍。基里曼看着礼宾司报上来的流程单,沉默了两秒,把“奏乐”那栏划了,又想了想,把“二十一响礼炮”也划了,改成“视情况而定”。
“母亲,您是不是太隆重了?”基里曼把单子递回去,“他又不是帝皇。”
“他是跟帝皇一个层阶的人。”优顿女士头也不抬地改另一份菜单,“当年招待泰拉来的总督是什么规格?往上再提两档。这人不能怠慢。”
“我不是说要怠慢——”
“那就别嫌麻烦。”优顿女士把菜单拍在他胸口,“龙虾换掉,上野猪肋排,卡塔昌来的贵客得吃一些具有我们地方特色的菜品才行!”
停机坪上,基里曼站第一排,优顿女士站他旁边,后面是马库拉格的军政要员,再往后是仪仗队。所有人都穿着最正式的礼服,勋表挂满前胸,表情绷得跟铁板似的。基里曼余光扫了一圈,发现至少三个将军在偷偷背接待词。
然后那艘马库拉格风格的豪华运输机落下来了。
舱门滑开,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
先出来的是赤脚。
基里曼的脑子反应了一拍。赤脚。光着的,脚趾头踩在运输机舱门的金属踏板上,踩得挺实在。然后是宽松的罩衫下摆,被马库拉格的风吹得晃了两晃。然后是腰上挂的那串瓶瓶罐罐,玻璃的、陶的、骨头的,叮叮当当响。最后是一张年轻的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肩上披着件绿荫斗篷,整个人往舱门口一站,跟来郊游似的。
基里曼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认识这身装扮。卡塔昌的德鲁伊——他为了给优顿女士寻长生之法,跟那帮人打过三年交道,他们就是这副模样。或者说,他们全是照着眼前这个人的模样打扮的。
萧河走下舷梯的时候脚底下没穿鞋,踩在红毯上,脚趾头还动了动,大概觉得马库拉格的毯子织得不错。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矮墩墩的身影,各一米出头,一个紫眼睛一个银灰头发,穿着素净的小罩衫,手拉手从舷梯上蹦下来。基里曼盯着她俩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脑子里翻了半天物种分类图鉴,没对上号。
“啊~你就是五百世界之主基里曼吧!”萧河走到跟前,伸出手,笑得挺随意,“久仰久仰。”
基里曼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两下。“伟大的卡塔昌之主,您客气了。您的威名在我这里如雷贯耳。”
“别叫伟大的,叫萧河就行。”萧河把手收回来,朝身后比了比,“这俩是巴巴琪和比比克,我随从。”
两个拉拉菲尔族仰着脑袋看基里曼,紫眼睛那个“哦”了一声,银灰头发那个点了点头。基里曼弯了弯腰表示致意,直起身的时候脑子还在转,随从?这两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小东西?但是智慧的基里曼知道一件事儿……那就是绝对不能以貌取人的。
优顿女士从旁边走上来,行了个礼。“卡塔昌之主,马库拉格欢迎您。我是优顿,基里曼的养母。”
萧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基里曼一眼,眼神里带了点笑意。“您母亲?看着跟您姐姐似的。基里曼,你家里这长生之法寻得值。”
优顿女士笑了一下,很得体。基里曼在旁边把这话咽下去了,基里曼只以为是对方是在暗中提醒着什么。
会客厅里坐定之后,萧河没急着开口。
他端着马库拉格本地酿的果酒,跟基里曼聊了几句航道安全,又问了问五百世界的农业产出,中间穿插着夸了两回马库拉格的石砌建筑。
优顿女士在旁边陪着说话,心里暗暗的有些汗颜,这人跟他们打官腔打得比正经官僚还顺溜,上来就聊正事,一句废话没有,跟那身赤脚罩衫完全不搭。果然和帝皇一样活了几万年的长生者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基里曼也顺着聊。他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跟帝皇似的浑身冒威压的主儿,结果这人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瓶瓶罐罐在腰上晃,说话跟唠家常似的,但每句话都踩在点上,问的都是五百世界防务和后勤的关键处。
基里曼一边答一边在心里给这人重新定位,跟帝皇一个层阶,没错,但帝皇是让你喘不过气的那种,这位是让你觉得他好像挺好说话,然后看似和你随便聊完一圈,到最后你才发现自己底裤都快被人摸清了。
寒暄到第三轮,萧河把酒杯搁下。
“行,基里曼,我也不绕了。帝皇的女儿,你的亲生妹妹,我的教女,欧米茄,一个月前在第二跃迁节点附近失踪了。运输舰整艘没了,没残骸没信号没求救。我翻了那片空域一个月,什么都没找着。”萧河看着基里曼,“航线上没有,我就找航线附近的星球。我想借你的船,帮我把那一片的星球筛一遍。万一她落到哪个旮旯里了呢?”
基里曼没马上答。他往优顿女士那边看了一眼。说实话,基里曼对于自己的这个亲生妹妹的感觉,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强烈。
优顿女士面色不动,这时候一个侍者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优顿女士听完,侧过身,在基里曼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几个字。
基里曼的眉梢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他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合适的笑容。“萧河阁下,您远道而来,还没用饭吧?虽然卡塔昌是全银河的美食之都,您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但马库拉格的异域饭菜也算一种不一样的体验。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萧河正要点头。
会客厅正中央的空气扭了一下。
一道长方形的传送门无声地撕开,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基里曼手底下的护卫下意识摸上了武器,被基里曼一个眼神按住了。萧河眯起眼睛盯着那道门,瓶瓶罐罐在腰上叮当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坐直了。
门里先走出来一只驯鹿。
粉色的帽子,帽檐上还缀了颗毛球,短腿短胳膊,蹄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两只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把会客厅里所有人都扫了一遍。
“塔拉辛先生!这里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