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什么了?”萧驰又问。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陆烬寒没答。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萧驰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 整张脸埋进那件中衣的衣料里,呼吸着上面沾着的体温,耳朵贴紧了胸腔的位置,一下一下数着里面的心跳。 咚。咚。咚。 活着的。跳着的。 他闭着眼,把梦里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往外挤。 耳边还有残余的嗡嗡声,可他贴着的这具胸膛是烫的,心跳是实的,腰上那只手又扣过来了,掌心贴着他的后腰。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萧驰没再问了。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陆烬寒的头顶,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陆烬寒听着那心跳。咚,咚,咚。 一声一声,把梦里散出去的东西慢慢拢回来,拢回这具温热的、活着的身体里。 许久。 他攥着衣料的手指松了一半,呼吸慢慢平稳了。 萧驰低头看了他一眼——人还在他怀里,睫毛湿着,但眼睛已经合上了。 也不像睡着了的。 他轻轻碰了一下陆烬寒的眼角,把那道没落下来的泪痕揩掉了。 ………… 陆烬寒再醒过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窗纸上的白比平日更盛几分——大约是雪停了,日头照在积了一夜的雪面上又反折上来,将整间屋子映得晃眼。 他眯了眯眼,先觉出身上的酸,从后腰蔓延至大腿根,浑身的骨节像被碾过一遍,连筋络里都透着乏。 接着是凉。 被子滑到腰侧,后背裸出一截,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下意识往身侧探了探。 空的。 被褥早已凉透,压痕也抚平了,人已离去多时。 梦里的残影还未散尽。 那画面固执地黏在意识深处——半倚的盾牌、裂开的甲缝、指缝间不断涌出的血。 他来不及分辨那是梦,身体已先于理智而动。 他猛地坐起身。 腰和腿同时发出抗议,疼得他险些又跌回去。 但恐慌远比疼痛来得迅猛。 目光仓皇扫过整间屋子——空空荡荡。炭盆里只剩一层灰白,暖意正一寸寸退却。 衣架上没了萧驰的外衫,脚踏上不见他的靴子,床头的茶盏也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何时被人端走了。 什么都没有。 人不见了。 胸腔里像被生生抽走了一角,空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 “萧驰——” 声音出来是哑的,带着整夜未饮水的粗粝,尾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散开——没有回应。 只有自己的回声,薄薄的,短促的,撞上墙壁便消散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他喊不出声,也没人应答。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踏上青砖地,凉气从脚心一路窜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膝盖软得像煮过的面条,踉跄一步,又喊了一声—— “萧驰——” 这回声音更大了,嗓子扯得生疼。依旧无人应答。 他再走两步,膝弯忽然一折,整个人朝前扑去——手撑了一下,没撑住,小腿磕在脚踏边缘,膝盖重重撞上砖地,一声闷响。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萧驰立在门口,一手端着托盘,一手还搭在门板上,看清地上的人时明显一怔。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袅袅的面条、一碟酱菜、两只剥好的水煮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托盘往桌上一搁,蹲下身,一只手穿过陆烬寒腋下,另一只手兜住膝弯,将人抄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陆烬寒被兜起的瞬间,鼻尖撞上萧驰的衣领,那上面沾着院外的寒气,也混着厨房的烟火味,交织在一起,无比真切。 萧驰低头看他,眉头拧着:“下床做什么?” 把人放回床上。 后背挨上软枕的那一刻,陆烬寒才发觉自己后脊全是冷汗,中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痒。 萧驰松开手,在床沿坐下,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膝盖——红了一块,没破皮,但明日怕是要泛青。 “摔着了?”他伸手碰了碰那处红痕,指尖是暖的。 “没事。”陆烬寒终于移开目光,拉了被子盖住腿,嗓音仍是哑的,“不小心的。” 萧驰起身倒了杯温茶,递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咽尽了,才搁下杯子。 “饿不饿?” 陆烬寒点了点头。 萧驰把托盘端到床边小几上,端过面碗,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陆烬寒想说自己来,可腰酸得坐不直,膝盖还在跳痛。 而且——而且萧驰就坐在面前,一伸手便够得到。 他低下头,就着那只手含进了那口面。 萧驰喂他吃完一整碗,又剥了只蛋递过来。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收了碗碟,萧驰重新坐回来,双手搭在膝上,开口问:“昨晚做了什么梦?” 陆烬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 那片白被雪光映得刺目,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轻轻摇了下头。 你会离开吗? 萧驰凝视他许久,终究没再追问。 话头一转,声音缓下来:“那……问点旁的?” 陆烬寒将目光收回,落在他面上。 萧驰指尖在膝上轻叩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气,到底开了口:“我们……那个的时候,你舒不舒服?” 陆烬寒脸腾地红了,伸手去够枕头。 萧驰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若是不适,下回咱们换着来。我不想你难受。” 陆烬寒探到半空的手顿住了。 他望着萧驰——那人坐在床沿,难得的没有嬉笑神色,眉心拧出一道浅纹,像是真在等一个答复。 陆烬寒垂眸,耳尖烧得透红。 却还是极低地应了一声:“……不难受。” 萧驰凑近些许:“那舒服么?” 陆烬寒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萧驰——” “好好好。”萧驰举起双手退开半尺,“不问了。” 他把被子重新替陆烬寒掖好,蹲到炭盆边,执火钳拨弄炭块。 火苗蹿起,屋里渐渐泛起暖意。 他头也不回地说:“今日别下床了。要什么就跟我说。” 陆烬寒靠回枕上,目光落在他蹲在盆前的背影上。 宽肩窄腰,青衫束带,蹲在那里像个无事人一般。 可那轮廓,竟与梦里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了无生气的人影重叠在一处。 他慌忙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摊于被面的手上。 昨日去了苏家。祠堂空荡荡的——牌位无存,香炉不见,供桌是旧物,漆面早已剥落。 想到这里,陆烬寒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被角。 他想亲自去挑木料、定尺寸、刻字。 今日本该去西市的,可他动不了了。 腰酸腿软,膝盖还磕红了一块。 想到这儿便想起昨夜萧驰的折腾,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萧驰立刻转头:“怎么了?” 陆烬寒不答,把脸别向里侧。 萧驰起身走到床边,弯腰看他:“生气了?” 陆烬寒不理人,干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萧驰跟着转到床的另一边蹲下,仰起脸看他:“真生气了?我错了。我没不听你的话,你叫我停我就停了——” 陆烬寒闭上眼。他根本就没停。 一次一个多时辰,还要了两回,他怎么好意思说“停了”的。 他又哼了一声。 萧驰趴在床沿,伸手去碰他的指尖。 情话他不大擅长,但好听的词儿倒也记得几个——什么“心肝”“卿卿”“乖宝”,挨个儿往嘴边过了一遍。 陆烬寒起初绷着不出声,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萧驰又试探着唤了一声,“乖宝。”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那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软又黏,像蘸了蜜直往陆烬寒耳朵里灌。 陆烬寒攥着被角的手松了又紧,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终于闷闷地从被褥间挤出一句:“……别喊了。” “寒寒,我错了,我下回定听你的。” 陆烬寒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瞥了萧驰一眼,又飞快别开,嘴角却压不住地抿了一下。 他不想让萧驰瞧见自己在笑,重新把脸藏进被子里,低声道:“……我没生气。 “就是……还有好多事要办,今日做不成了。” 萧驰问:“什么事?我去做。” 陆烬寒说:“这事我想自己来。” 萧驰想起昨日在苏家看到的——空荡荡的祠堂,剥了漆的供桌。 他懂了,不再坚持,只说了句:“那等你好了,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