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开始变粗,胸口一起一伏,肩胛骨抵着身后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他们不配 那之后的三日,梧桐巷深处的宅子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陆烬寒让暗七带着人,把吕征和祁淮分别关在两间屋子里,让他们把纸上写的每一种死法都经历了一遍。 大哥的乱箭、二哥的坠崖、父亲的伤重——一模一样的,一件一件落下去,像是把那些写了多年的旧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三日夜里,两具尸体被拖上了板车,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车轮碾过冬夜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陆烬寒没有去看。 他站在祠堂门口,听见板车远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供案上的牌位一排排立着,烛火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走到供案前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名字。 目光从第一块移到最后一块,又从最后一块移回第一块。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本来想让他们来磕头的。但他们不配。"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祠堂里没有回音。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靠着供桌坐了下来。 冬日的祠堂冷得像冰窖,青砖地上的寒气透过衣袍渗进来,一寸一寸地贴着皮肤往上爬。 他觉得脑子里像是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只剩下那些名字在眼前安安静静地排着。 但他们都不在了。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靠着这张被烛火煨暖了的供桌,忽然觉得祠堂里很暖。 像是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度。 那些一起相处的日子又出现在眼前,他以为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此刻它们又浮了上来,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边,像这祠堂里无处不在的烛光。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靠在供桌旁,像是快要睡着了。 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 片刻后,陈守业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公子,老奴可以进去吗?" 陆烬寒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陈守业侧身挤了进来,又很快把门合上了。 他走到供案前,站在陆烬寒身侧一步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青砖地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一个字都没有说,就那么跪在那里。 陆烬寒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陈守业在做什么。 陈守业磕完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陆烬寒旁边,声音低低的:"公子,祠堂冷。去屋里待着吧。" 陆烬寒靠在那里,撑着供桌慢慢站起来。 膝盖僵了一瞬,他停了一步,然后迈开步子往外走。 陈守业跟在后面,落后两步的距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供案上那些安安静静的烛火留在了里面。 陆烬寒沿着游廊慢慢走回屋里,月光落在他的肩上,薄薄的一层。 他推开门,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夜风穿过枯竹,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还是红的,像是方才攥着供桌边缘时留下的印子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慢慢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 门外有脚步声走近又停住,隔了片刻,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 “公子,药煎好了。”陈守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陆烬寒睁开眼,撑着坐起来:“进来。” 门被推开,陈守业端着一碗药进来,他把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退开两步。 陆烬寒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还冒着热气,褐色的液面微微晃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伸手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把空碗递到陈守业手中。 陈守业接过碗,带上门出去了。 片刻后暗七进来,端着一盆热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 那人把盆放在架子上,布巾搭在盆沿,退了出去。 陆烬寒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余热。洗了两下,又用布巾擦了脸和手。 把布巾搭回盆沿,在床沿坐下。 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头。 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像水一样从四面漫过来,一点一点地没过他的意识。 最后一线意识里,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烛火,想起供案上那些名字,想起陈守业跪下去时额头碰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