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寒点了点头,说:“怀信侯府那边,也盯上。” 他顿了一下,“别打草惊蛇。别露出破绽。” 玄七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陆烬寒又叫住了他。 “玄七。” 玄七停下脚步,等了一息,听见陆烬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小七想办法潜到侯府里去。看怀信侯平日里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书房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是。” 玄七退出去之后,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烬寒还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搭在那只凉透的茶杯上。 吕征。 他想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又把它放了下来。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丛竹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竹叶互相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站在窗前,没有再动,目光落在那丛竹子上,很久没有移开。 萧夫人的态度 此时,怀信侯府。 吕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书,已经好一阵没有翻页了。 他目光落在某一页的边角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慢,像是不太情愿往这个方向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妇人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吕枫抬眼,看见她站在门外,眉头微微皱着, 倒不是在生气,更像是一种常年习惯了的、无意识的拧着。 她看着他,开口时语气是平的:“侯爷说晚膳在正厅用。让我来问你去不去。” “等会儿再吃。”吕枫说。 妇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吕枫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他没有叫住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成亲这么多年了,她看他时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像是一段不太合身的姻缘,穿了十几年,仍然磨得慌。 他们成亲那日,他就知道她看不上他。她也知道他心里装的不是她。 可他们还是成亲了。 是他父亲非要定的。也是淮王府那边默契地应下的。 他那时候不明白,后来渐渐明白了——两家人不是想让他们做夫妻,是想让他们做一道锁。 一道把怀信侯府和淮王府锁在一起的锁。 他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他。 但他们被锁在一起了十几年,各自活成了各自的模样。 吕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书,已经好一阵没有翻页了。 他想——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如果那个人还在,他会不会娶的就是她。 会不会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他们是相濡以沫,还是相敬如宾,还是像现在的妻子一样,相看两相厌。 他低下头,把兵书翻了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掩了过去。 廊下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中央,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丛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瘦竹。 什么都没有说,跨过了门槛。 暮色沉下来了,把侯府的院子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上,整个院落像是陷进了一层薄薄的、安静的灰。 没有人知道,此刻正有一道极轻的身影从侯府后墙翻入,贴着墙根无声地落进阴影里,然后飞快地隐入了游廊的暗处。 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水里,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 ………… 萧夫人走进萧驰院子的时候,萧驰正坐在廊下。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是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一开始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后来知道是陆烬寒救的荞荞,他才猜到那封信也是陆烬寒写的。 那晚在书房里,陆烬寒提笔画那个绑匪的相貌时,笔锋的走势和信上的字,确实有几分相似。 他把信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正要收进怀里,抬眼就看见他娘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了。 他赶紧把信收好,站了起来。 “娘。” 萧夫人没有笑,脚步也没停,走到他面前才站定。 她看着他,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叫了他全名。 “萧驰。” 萧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娘平时不怎么叫他全名。 只有有事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娘,什么事?” 萧夫人没有绕弯子:“我问你,你的暗卫去王府做什么?” 萧驰愣了一下:“啊……谁告诉您的?” 萧夫人的语气没变,但目光压了下来:"你让暗卫去盯淮王府了?" 萧驰张了张嘴又闭上。 萧夫人说:"你大哥虽然把暗卫给了你,但那些人终究是国公府的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总会有人报上来。" “娘,我没做什么——” “你盯着王府。” 她看着萧驰:"你想想你自己在做什么。有几个脑袋可以掉?还是你嫌萧家活得太久了?" “娘,您说什么呢,”他压着声音,“我只是想知道得具体一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娘,国公府也是武将之家。通敌叛国那么大的罪名,卷宗上写得那么潦草,如何服众?” 萧夫人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这个儿子犟。 从小就是这样,自己觉得不对的事情,非要去掰扯清楚。 可她不敢赌。 她不敢拿国公府的满门去赌。 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一些:“圆圆,娘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是有的事,人微言轻,不是执着、努力就能做到的。” 萧驰看着她,也沉默了一会儿。 “娘,您放心,”他说,“我不会给府里添麻烦的。” 萧夫人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语气又严肃起来:“一定要小心。若是不对,及时撤。明白吗?” “我明白的,娘。” 萧夫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萧驰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他心里清楚,自己查这件事,不完全是因为卷宗不对。 他确实觉得卷宗潦草得离谱,确实觉得苏家的案子有问题,想查清楚。 但他还发现了一个问题——陆烬寒似乎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那天晚上在梧桐巷书房里,他说到“靖忠侯府”的时候,陆烬寒的反应不对。 那种安静、那种沉默、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的停顿。 他察觉到了,也记在心里。 所以他更想查了。 不只是为了真相,也为了知道那个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一个时辰后,有个小丫鬟过来传话:“二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萧驰正在院里擦刀,闻言皱起眉头。 他以为他娘改变主意了,要再叮嘱几句什么。 他把刀搁下,擦了擦手,跟着丫鬟去了。 进了院子,萧夫人正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杯茶。 她看见萧驰进来,没有起身,只朝他抬了一下下巴:“坐。” 萧驰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刚想开口说“娘,您叫我来……” 萧夫人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 廊下只剩他们两个人。 门外的嬷嬷退到了台阶下方,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萧驰从屋里出来,面色沉重,什么都没说,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 一路穿过游廊,有人行礼问安,他都没注意。 他走后,萧夫人还坐在廊下。 旁边的嬷嬷走回阶前,低声问了一句:“夫人,您跟二公子说了?” “说了。” “那……” 萧夫人望着萧驰离开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嬷嬷,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嬷嬷低头:“夫人怎么会这么想?二公子有这个心,是好事。只是这事,难。夫人也是为府里着想。” 萧夫人没有接话。 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我何尝不知道。”她说,“可这么多年了,那些东西哪有那么容易翻出来。” 嬷嬷没有再劝,只轻声说了一句:“夫人说得对。二公子那边,必要时……要不要帮衬一下?” 萧夫人望着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过了很久才开口:“嗯。小心为上。” 不想走的路 次日一早,暗七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