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驰的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掌心落在陆烬寒背上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陆烬寒连咳嗽都止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自然地触碰。 萧驰也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 他拍了两下,然后很自然的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陆烬寒身上。 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 外袍带着他身上的暖意落在陆烬寒的肩头,布料垂下来时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萧驰尴尬了一瞬,别开目光:“夜里凉。你身体不好,别吹风。” 陆烬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用”“没事”在嘴边转了一圈。 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多谢。” 他拢了一下肩头的外袍,没有推回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梧桐巷口,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摇晃。 陆烬寒站在门口,把外袍解下来递还给萧驰。 他垂着眼,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要不要进去坐坐?” 萧驰接过外袍,摇了摇头:“不用了。你早点歇着。” 陆烬寒点了点头,推开门,跨过门槛。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萧驰转身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合适不合适 萧驰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府里已经安静了大半。 前院的灯熄了,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几盏,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层。 大哥大嫂已经带着孩子去歇息了。 院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夜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穿过游廊往内院走,脚步放得很轻。 手里那件外袍还搭在臂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墨色的布料上沾了一点夜露,潮潮的,但他没有把它收起来,就让它那么搭着。 然后他看见正厅的灯还亮着。 他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换了一身家常的深蓝色衣裳,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准备歇息了。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萧驰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架势——像是专门在等他回来,等着审问什么似的。 他想绕过去,但他娘已经看见他了。 “进来。”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叫了一声:“娘。” 国公夫人抬眼看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慢慢往下移,落在他臂弯里那件外袍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端着手里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嗯,回来了。” 萧驰把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嗯。” “怎么去这么久。”国公夫人放下茶杯,“我记得没多远啊。” 萧驰干咳了一声:“噢,就去外面走走,坐了一会儿。” “去走走?”国公夫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上扬,“你走到酒楼去了?” 萧驰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是坐了一会儿。” “嗯。”国公夫人又端起茶杯,这回没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那小子身子受得住?” “还行。” “还行是受得住还是受不住?” “……比我以为的好。” 国公夫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 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在萧驰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圆圆。” 萧驰的脸僵了一瞬:“娘,您没事吧?” “娘没事啊。”国公夫人一脸坦然。 “您没事叫我乳名做什么。”萧驰的声音有些无奈,“这都多少年没叫了。” “怎么,”国公夫人哼了一声,“不能叫啊?” “没有没有,”萧驰连忙摆手,“我都这么大了,您再叫不合适。送给荞荞都不合适了。” “死小子。”国公夫人瞪了他一眼,“名字能送人啊。” “行了行了,说正事。” 萧驰松了一口气:“嗯,您说。” “你姑姑说你表妹十八了,准备给她相看。” 国公夫人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真的只是在聊一件家常,“娘看那陆公子虽说身体不好,但人品不错。你说,给你表妹撮合撮合,合适不合适?” 萧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过来:“啊,这——” “啊什么啊,”国公夫人斜了他一眼,“你就说合适不合适。” 萧驰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合适,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想起方才梧桐巷门口的那个人,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隐在暗处。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国公夫人看着他,“是不合适,还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娘。” “行,那我不问了。”国公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看他。 但也没放他走。 萧驰站在厅中央,那层沉默悬在两人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娘,京城的传言您知道吧?” “知道啊。”国公夫人答得很干脆。 “那您……不在乎?” 国公夫人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你娘是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不信那些。” 萧驰没有再说话了。 他看着面前那盏茶,茶汤已经凉了,浮着一点细碎的茶叶沫子,在灯下微微晃动着。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国公夫人站起来,“去歇着吧。” 萧驰“嗯”了一声,拿起椅背上那件外袍,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游廊,渐渐远了。 国公夫人还坐在主位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萧驰的背影已经从廊下消失了,只剩一盏灯笼还晃着。 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拿捏不了你小子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然后她站起来,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萧驰回到自己院子,推门进屋,没有点灯。 他把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那件外袍叠好。 他叠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指腹在布料上按了按——凉了。 夜露已经干透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在枕边,像放一件暂时不会穿、却也不想收起来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横梁。 他闭上眼睛,眼前反复浮现的是陆烬寒站在门内、半张脸在灯笼光里的样子。 还有他说‘谢谢你’时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很久,他闭了一下眼。 “……睡吧。”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武将的风险 陆烬寒又去了那家酒楼。 这一次他带了暗七,坐了轮椅。 暗七推着他从侧门进去,没有上二楼。 还是挑了大堂靠角落那张桌子。 轮椅停在桌边,暗七退到几步之外站着,像一个随行的仆从。 陆烬寒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袍,脸色依旧是那种透白的冷。 坐在轮椅里低垂着眼,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次更不起眼。 一个坐轮椅的病公子,来酒楼喝茶歇脚,谁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从他一进大堂开始,二楼那间靠边的雅间里,有什么东西在注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