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寒在重新吃药。 在重新活着。 但他心里清楚,那种“活”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熬日子,现在他是在攒力气。 他还有事没有做完。 他低头看着桌角放着的一个小包袱。 他记得那个包袱——从清安县回来的时候,他亲手把那件外袍叠好放进去的。 墨色的,袖口有些粗糙,是萧驰铺在地上让他踩的那件。 他带回来了,叠好,收在包袱里,一直放着,没有动过。 他盯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包袱扔进了墙角的旧物筐里。 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布角在筐沿上挂了一下,滑了进去。 叠好的衣料散开了,堆在筐底的碎纸和枯叶中间,墨色的一片,很快就看不真切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旧物筐,没有再动。 他想,他不该留着那件东西。 萧驰跟他不一样。 萧驰的世界是完整的,亮堂的,不欠谁的命,也不用替谁查什么灭门的案子。 他不该把一个完整的人卷进这摊烂泥里。 他把窗户关上了。 没有再看那个筐。 他回到桌前坐下。 ………… 刘文升入狱后都是棋子 林崇文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刘文升进京了。刑部审了他三天,他什么都没说。但证据太足了,刑部不会信他一个人扛。” 对面的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什么都没说?” 林崇文说:“目前是。” “但刑部一直在撬。他在牢里等的是我,我不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人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去看他了?” “没有。” “那就对了。”祁淮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 “刘文升在清安县做了十几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能扛多久,取决于他觉得自己还有没有指望。你不动,他就还有指望。” 林崇文沉默了一瞬:“……但他若扛不住呢?” 祁淮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放心,一切都打点好了。” 林崇文看着他:“打点好了?”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打点的。”祁淮把茶杯放下。 “你只需要回去,安安稳稳地在府里待着。该吃吃,该睡睡,该上朝上朝。过几日,这件事就会过去了。” 林崇文攥着膝上衣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然后点了点头:“好。” 林崇文离开之后,雅阁里安静了片刻。 祁淮还坐在桌后,手里转着那只茶杯,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刑部大牢里,刘文升已经被晾了三天。 前三天没有动刑,只是反复提审,反复问那几句话。 刘文升翻来覆去就是“我一个人做的”。 第四天,刑部开始用刑了。 刘文升被带进刑室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 刑室半在地下,墙壁长着潮绿的霉斑,空气里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墙上挂着各式刑具——皮鞭、拶指、烙铁、夹棍,一排排的,像一面陈列着疼痛的架子。 吴乾坐在桌前,手里翻着供状,灯焰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斜了一下,他头也不抬:“刘大人,再给你一次机会。粮食卖给谁了?” 刘文升咬着牙:“……不记得了。” 吴乾挥了一下手。 两个狱卒把刘文升按在长凳上。 长凳面是深褐色的,看不出是木头的本色还是被血浸透了。 皮鞭落下来,第一鞭劈开空气的声音很尖,落在背上却是闷的。 第二鞭紧接着落下来,和第一鞭叠在一起。 “粮食卖给谁了?”吴乾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不急不缓。 “……真的记不清了。” 第三鞭。第四鞭。鞭梢扫过肩胛骨的时候,刘文升的脊背猛地弓了一下,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鞭子停了片刻,又落下来。 这一次比前面都重,鞭梢卷着风劈在他后腰上,他的脊背像触了电一样弹了一下,整个人趴在长凳上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囚衣洇成深色。 他咬着牙不喊,可鞭子落得太密,喉咙里压不住地发出破碎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被一下一下地碾碎。 第二十鞭的时候,他趴在长凳上不动了。 后背的囚衣已经烂了,布料粘在伤口上,渗出来的血把破布糊在了肉上,风一吹就火燎一样地疼。 他的手指在长凳边缘扣紧又松开,指缝里全是冷汗。 吴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粮食卖给谁了?” 刘文升的嘴唇贴在长凳的木板面上,沾着血和口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知道。” 吴乾直起身,对狱卒说:“明天继续。” 第五天,换了拶指。 刘文升被从长凳上拖起来的时候,后背的伤口在囚衣上剐了一下,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嘶气声。 狱卒把他按在椅子上,扯过他的右手,把他的手指塞进两片竹板之间。 竹板边缘磨得光滑发亮,用了很多年,缝隙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暗色。 狱卒在后头慢慢收紧,竹板合拢的声音吱呀作响,像一扇生锈的门在慢慢关上。 十指连心的痛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胛,他的手腕猛地往上抽了一下,被狱卒按住了。 “再说记不清了?”吴乾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刘文升没说话,他的呼吸在抖,胸腔一起一伏地顶着囚衣上那些开裂的血口子。 竹板又收紧了一分。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的整张脸都白了,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地上,洇成一滩深色的圆点,一个接一个地在灰砖地上扩开。 “记起来了吗?” “……真的不记得了。” 狱卒把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他的手指在竹板之间蜷了一下又伸开,指尖开始发紫,指甲盖下面慢慢涌出暗红色的血珠。 “再说一遍,卖给谁了?” “……不知道。” 竹板继续收紧。 他的手指终于蜷不拢了,就那么半张半合地搭在竹板边缘,青紫一片,指甲缝里渗着血,像一双不属于他的手。 第六天,烙铁。 炭盆生起来的时候,炭块烧得通红,火星噼啪地炸开。 刘文升瘫在椅子上,十根手指肿得像萝卜,蜷不拢也伸不直。 他看着狱卒用铁钳从炭盆里夹出一块铁——暗红,翻了个面,变成亮红。 炭灰被搅起来,浮在空中,散成一团红雾。 他整个人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