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尸体横在离荞荞被绑地点五十步的巷子里,喉咙上那一道刀口干净利落,像是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查到这里就行了。 可这人到底是不是当日的绑匪,他还不能百分百确认。 荞荞的描述只是"方脸、有胡子。", 这条巷子里死的人确实符合,但万一只是巧合呢? 他需要找一个人确认——陆烬寒。 那日,陆烬寒亲眼见过那两个绑匪。 他一定记得那张脸。 萧驰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头顶那一线天光慢慢从亮白变成了昏黄。 清安县的那根藤蔓果然在往京城蔓延,而且对方的手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他没有挪动尸体。 萧驰把草席重新盖回去,压好边角,然后退出了巷子。 他解下拴马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却没有直接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 他在巷口停了片刻,调转马头,朝梧桐巷的方向去了。 暮色正在一点点沉下来,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了。 马蹄声在傍晚的街道上响起,梧桐巷深处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的轮廓在前面浮现出来,乌色的门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张闭紧的嘴。 萧驰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 他在想,陆烬寒会不会记得那张脸。又或者,他会不会愿意告诉他。 ——— 暗七来开的门。 萧驰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语气很急:"我有事要问陆公子,他方便吗?" 暗七侧身让开:"主子在里面。" 萧驰跨进门,穿过前院和游廊,远远便看见书房的门敞着,灯已经亮了。 他走到门口时放慢了脚步,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陆烬寒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没有拿书,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像是刚刚才开始写什么。 他抬眼看向萧驰,目光在对方微喘的呼吸和发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 萧驰进门的幕后之人 入夜之后,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不在东市,也不在云雀大街,而在西边的落星坊。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一座三层高的绣楼,檐角挂着成串的琉璃灯。 暖黄的光从镂花的窗格子里漏出来,映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泛着一层暧昧的温润。 楼里丝竹声不断,间或有女子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隔着一道院墙传出去,混进夜风里,散在巷口。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阁,窗户半掩着。 外头的热闹传进来时已经被墙壁滤去了大半,只剩一团隐约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水面听岸上的人说话。 雅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压得很低。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动过的只有两筷子,酒壶也是满的,没人添过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一个年过四十,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穿一身竹青色的锦袍。 是工部侍郎林崇文。 他在工部坐了十几年,官声一向不错,素日里见人三分笑,谁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但此刻他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指腹反复摩挲着杯沿,转了几圈也没有放下。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紫暗纹袍服的男人,靠在椅背上,身形魁梧,眉目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年纪比林崇文略长几岁,鬓边已有几根灰白的发丝,但那张脸保养得极好,只眼角有几道细纹。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来赴宴赏花的,全无半分急色。 林崇文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王爷,清安县那边,萧家那小子不但查到了证据,竟然还带了一个人证回来。陛下已经批了朱批,刑部的人已经动身往清安县去了。” 他顿了顿:“刘文升如今停职待查,万一他扛不住……” “怕什么?”那位的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还能查到你我身上不成?” 林崇文的眉头拧了一下:“王爷,刘文升毕竟是下官的妻弟。刑部的人若查得狠了,他嘴上一松,下官这边……” “林大人。”对面的人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雅阁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 他坐直了身子,那双眼睛在低矮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有些东西该舍就舍。一个妻弟而已,难道比你自己的一条命还重?” 林崇文的嘴唇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那只空酒杯,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王爷,他不是外人。这些年清安县的事,他一向办得妥当,从没出过纰漏。这回若非萧驰那小子死咬着不放……” “所以才说,成大事者,何必拘泥于这些。”那位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刘文升若扛得住,那是他的本事。扛不住——那也是他命该如此。”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看着林崇文:“你在京城安安稳稳做你的侍郎,清安县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崇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对面的人说得对——刘文升一旦被刑部撬开了嘴,第一个被攀扯的就是他这个姐夫。 但他更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提醒他:如果他保刘文升的方式过了头,惹火烧身的只会是自己。 雅阁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响动。 对面的人又端起了酒杯,这次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 目光落在杯中微晃的液面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干净了没有?” 林崇文点了一下头:“那两人都已经解决了。” “人证呢?” “人证在刑部手上。”林崇文的声音又紧了一分,“萧驰已经把姓孙的移交了刑部,下官没法动刑部的人。” 王爷沉默了片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慢慢站起身。 “那就动不了。至少眼下动不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像是这场夜谈已经结束了。 “等清安县的动静先过去,再说其他。这段日子你少出门,少说话,不该见的人不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