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儿被她那一眼看得愣了一下,眉头拧了拧,嘴里嘀咕了一句"邪门",抬脚跟了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午后人不多,只有两桌零散的行商在吃饭。 方脸男人挑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把萧云荞放在旁边的长凳上,自己坐在外头挡住了出口。 瘦高个儿去柜台点了几碗面和一碟酱肉。 萧云荞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撑着凳沿,小短腿晃了晃,够不到地。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周围——大堂里那些行商在低头吃面,没有人往这边看。 客栈门口没人守着,后堂有个伙计在擦桌子。 她心里算了一下,从她现在坐的位置跑到门口,要经过两张桌子,大约七八步。 可她跑不过大人。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面条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酱肉切得薄,码在碟子里。方脸男人把筷子往她面前一放:"吃吧。" 萧云荞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其实不饿,心里堵着东西,什么都咽不下。 可她知道得吃——吃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想怎么回家。 她咬了一口面条,又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口,让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掩住了那一点红的眼角。 方脸男人和瘦高个儿对视了一眼。 瘦高个儿低声说:"吃完就走,别耽搁。" 方脸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小姑娘身上,看她埋头吃得认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敲了敲桌面:"慢点吃,没人抢。" 萧云荞嗯了一声,又夹了一根面条,没有抬头。 萧大小姐要去哪 陆烬寒的队伍经过悦来客栈时,暗七本打算绕过这里直接往前走。 是陈守业在车里说了一句"日头太毒了,公子需要歇一歇",暗七才勒停了马,让车夫把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陆烬寒从车上下来时,戴了一顶宽沿竹笠,遮去了大半张脸。 他连日赶路,虽然那株山参续了气力,但旅途劳顿还是让他面颊透着一层病态的苍白。 陈守业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药包,正准备找店家借个炉子煎药。 三人刚走进客栈大堂,陆烬寒的脚步就顿住了。 大堂角落里,一张靠墙的方桌边坐着三个人。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一个小姑娘——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散了几缕,正低头慢慢地吃着一碗面。 她的动作很慢,每夹一根面条都像是需要鼓足力气。 陆烬寒认出了那个小袄。也认出了那两个小揪揪。 东市那天,萧驰牵着这个小姑娘站在人群尽头,另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 那双手宽大、把小姑娘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陆烬寒的目光从萧云荞身上移开,落到那两个男人身上。 一个方脸、胡子拉碴,一个瘦高个儿、眼角有疤。 两人虽然穿着普通行商的短打,但坐姿和眼神都不像是正经商贩——方脸男人的手一直搭在腰间,那个位置不像挂钱袋,更像别着短刃。 瘦高个儿的目光始终在客栈门口和柜台之间来回扫,像是在防备什么。 他记得那日那人牵着她时,手掌护在她眼睛上的姿势。 陆烬寒站在原地看了三息。 他犹豫一瞬,抬脚便往那张角落的桌子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墨色的衣摆在暗淡的客栈地面划过,像一缕不请自来的阴翳。 那两人听见脚步声抬头时,陆烬寒已经站到了桌边。 他垂眼看着萧云荞,声音刚好能让整张桌子的人听清:"萧大小姐,这是要去哪里?怎么就带了两个人?" 方脸男人的手猛地按上了腰间。 瘦高个儿却比同伴更快——他几乎在陆烬寒开口的同时便站了起来,一把将萧云荞从长凳上拎起挡在身前,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刃尖抵在小姑娘的颈侧。 "别动。"瘦高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亡命之徒才有的狠劲,"我不管你是谁,这丫头我们带定了。识相的就当没看见,出了这个门你走你的阳关道——" 他说着刀刃往萧云荞的颈侧贴了贴,威胁的意味昭然。 萧云荞被拎在半空,脚离了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但她没有叫,只是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袖口,嘴唇抿得发白。 陆烬寒的目光落在那柄刀刃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瘦高个儿,神色没有变。 "你拿刀的手在抖。"他说,"抖成这样,是怕我,还是怕你上面交代的任务完不成?" 瘦高个儿脸色变了一下——他的手腕确实在微微发颤。 上面说的不能弄伤弄死。 他现在的刀就在小姑娘脖子上。 陆烬寒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左手在袖中动了一下,一枚暗扣无声滑入掌心,屈指一弹。 那枚暗扣贴着桌面飞出去,精准地打在瘦高个儿持刀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但打中的位置恰好是腕关节的麻筋。 瘦高个儿的手猛地一松,短刃"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 同一瞬间,暗七已经从柜台前暴起,一脚踩上桌沿借力跃过桌面,落在瘦高个儿身后,手臂一锁一带,将他和萧云荞分开。 与此同时,影七从门口掠入,剑锋逼向方脸男人,逼得他不得不撒了按在腰间的手,整个人往后仰倒避开锋芒。 客栈里瞬间桌椅翻倒,碗碟碎裂。 行商们惊叫着退到墙角,伙计抱着脑袋钻进了柜台底下。 方脸男人被影七逼得退了两步,忽然从靴中抽出一柄窄刃反刺过来,刀法凶狠毒辣,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影七侧身避开,剑尖挑开他的刀锋,两人缠斗了几个来回。 另一头,玄七和墨七也已从后堂绕了出来,一人封住客栈后门,一人挡在正门前。 暗七将那瘦高个儿反剪双臂按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背,那人挣扎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这丫头是谁要的——" "不知道。"暗七打断他,又加了几分力道,"也不想知道。" 方脸男人见势不妙,忽然虚晃一刀逼退影七,转身就往窗口冲去,一脚踹翻旁边的桌子作为掩护,整个人撞破窗扇翻了出去。 影七追了两步,到窗口时只看见那人滚进路边的草丛,三闪两闪便消失在官道旁的野地深处。 暗七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去追:"跑了一个。" 陆烬寒已经走到了萧云荞身边。 小姑娘站在方才被拎起来的地方,小袄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她低着头,两只手还攥着袖口,肩膀微微抖着,两只眼睛正看着他。 陆烬寒蹲了下来。 他蹲在六岁的萧云荞面前,视线和她平齐。 动作有些生涩,他不会哄孩子。 方才走进客栈时,他也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管这桩闲事——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桌边了。 "没事了。"他说。声音还是很淡,但比方才缓了一分。 萧云荞抬起眼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可就是不肯掉下来。 她看了陆烬寒两眼,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口一角。 那只小手很软,手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他的手腕上。 陆烬寒僵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甩开,只是慢慢站起身,让那只小手继续攥着他的袖口,带着她往客栈外走。 暗七把地上那瘦高个儿拖到后院柴房,折了他一根手指,又将他嘴里塞了布条捆在柱子上。 等人发现时,他至少已经在这里饿了两天。 其余人收拾了残局跟上。 陈守业和车夫坐在辕上,隔着车帘,车厢里只有陆烬寒和萧云荞两个人。 马车里很安静。 萧云荞坐在角落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小袄还是皱的,领口方才被扯歪的痕迹还在。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烬寒——刚刚在客栈外面,这个人戴着竹笠,她没认出来。 现在竹笠摘了,她看清楚了。 他好白,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看着一点都不好。 我不怕你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陆烬寒没有打算开口。他做不来这种事。 他把人带出来了,打算到了下一个镇子就让人送信给镇国公府,让萧府的人来接。 他甚至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 可萧云荞坐在角落捏着裙子,眼泪要落不落的样子,让他很不舒服,他问:“你怕我?”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萧云荞开口了:"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