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提前想到这一步的人,至少不会在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就把人随手丢掉。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女儿攥着他衣角的小拳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人。 他抬头看向萧驰。 “清安县近三年的私粮,都是从粮仓先运到东川码头,再以药材名义装船沿河南下。具体到了哪里,我只知道终点是洛州,经手的人是县令府上的管事。赵平只负责粮仓出库,码头那边另有专人对接。” 他顿了一下:“每一笔私粮出库,县衙留的底档上写的都是‘药材调运’。” 萧驰一一记下,又问了几处细节。 孙主事都答了,有些是他在户房经手过的数字,有些是从赵平那儿听来的只言片语。 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刚好把那根线从头到尾串起来。 萧驰让人把孙主事和他女儿送到隔壁房间歇息,又吩咐加派人手看护。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方才口供详细写下,又取出那几张码头货栈旧账抄本一一对照——日期、数量、流向,全都对得上。 证据够了。至少够他动手了。 但他还不能动。 刘文升在清安县经营十几年,根深蒂固,万一打草惊蛇让那本真正的出库记录被销毁,一切都白费。 他需要等大哥那边回信和朝中压力同步到位,才能一起发力。 在那之前,他只能等。 可大哥的信迟迟没到。 按理说快马往返,算日子早该到了,这让他心里隐隐不安,但又不能往坏处想。 只能再等等。 那天萧驰没有再出门。 他坐房间里把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一遍,又把口供誊抄一份备存,原件收好贴身带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心里的焦躁也一点点涨起来。 等到入夜,萧驰终于坐不住了。 怀里那些东西他必须拿到一起,才能睡个踏实觉。 栖云客栈那个布包还在陆烬寒手里,他得去取回来。 他披了件深色外袍,独自出了安平客栈后门。 清安县夜很静,刘文升的人这两日收敛许多,街上几乎不见闲晃面孔。 萧驰快步穿街过巷,到栖云客栈时已亥时过半。 他没走前堂,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房间窗还亮着微光,他走近时放轻脚步,抬手在窗框上叩了两下。 窗子从里面打开。 陆烬寒站在窗后,墨色中衣松松系着,长发披散,像正要就寝。 窗台油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苍白在灯影里竟显得柔和几分。 他目光落在萧驰身上,神情平静,像早料到他会来。 “萧二公子。”他开口,声音淡而轻。 萧驰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听陆烬寒叫过自己。 京城柳巷也好、东市也好、梧桐巷也好,那些短暂相遇里,陆烬寒要么沉默,要么说两个字就结束,从来没喊过他什么。 可此刻这几个字落耳朵里,萧驰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不太对劲——“萧二公子”太生分,客套、疏远,跟叫任何不认识的人没两样。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可转念一想,人家不叫他“萧二公子”该叫什么? 他们之间好像确实没有更亲近的称呼。 萧驰?不太熟。萧公子?更生分。 他自己也想不出合适的,于是那点不适最终只化成一声含混的“嗯”。 “我……来拿东西。”他说。 陆烬寒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他脚下是光着的——那双苍白、骨节分明、没穿鞋袜的脚踩在砖地上,脚背青色血管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清安县入夜后地上凉得很,他就那么赤脚走了一步,脚趾在砖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萧驰眉头皱起来。 他推开窗翻进屋里,落地很轻,位置恰好离陆烬寒不过两步远。 然后他四下看了一眼,看见床边椅子上搭着一件半旧墨色外袍。 他没多想,弯腰拿起来,走回陆烬寒面前,蹲下身把外袍叠了两折,铺在陆烬寒踩着的砖地上。 蹲下时,他膝盖离陆烬寒脚尖不过几寸,近得能感觉对方身上带过来那点微凉气息。 他抬手把外袍边角展平,抬起头想说句“地上凉”,可目光抬起来时,恰好撞上陆烬寒垂下来的视线。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了,近到萧驰能看清陆烬寒眼睫弧度,看清那双赭色眸子深处晃动的油灯光影——那光微弱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惊动了。 萧驰呼吸不自觉停了一瞬,然后听见自己声音说出口,比预想低了几分:“地上凉。” 陆烬寒低头看着脚边叠好的外袍,又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萧驰,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一个人不经意间做出来的,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考量。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脚趾无意识蜷了蜷,往后退了半步,脚踩上那件叠好的外袍,布料隔着皮肤,隔绝了砖地凉意。 然后他别开眼,像有些不知该往哪里看,停顿一下才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东西在桌上。” 萧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蹲在陆烬寒面前,两人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手里还攥着人家外袍边角没收回来,这个姿势在灯影里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他耳朵尖猛地热了一下,赶紧站起身,退了两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布包。 东西还在,包着的结和他塞过去时一模一样。 他攥着布包,转身想走,脚步却顿了一下。 “……地上凉……你早点休息。”他说完就翻出窗户,动作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晃了一下。 陆烬寒站在那件叠好的外袍上,低头看着脚底那层墨色布料,很久没有动。 大哥的信 昨夜萧驰翻窗离开后,陆烬寒在窗边站了许久。 他低头看着脚底那件叠好的墨色外袍,最终弯腰拾起,叠好,放在枕边,躺下。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他睡着了。 还做了梦。 梦里又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草原的日光。 然后是一只手掌,温热带着薄茧,贴在他腰侧。 让他无所适从,但他竟然没有反抗。 那只手掌贴着他腰侧时,他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纸泛着灰青色。 陆烬寒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横梁,呼吸比平时急了几分,心跳擂在耳膜上,闷沉沉。 他慢慢坐起身,抬手按了一下眉心,指尖抵着太阳穴,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第一次是花宴后一个月。昨夜见过他之后又一次。 他原本只是想让萧驰注意到自己,不是想让自己注意到对方。 “……见鬼。”他低声说了一句,嗓音是哑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砖地上。 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昨夜有人蹲在这里,把衣服叠好铺在地上时说的那句话。 他站了片刻,弯腰把鞋穿上。 窗外天色还暗着,但他没有继续躺下的意思。 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隔夜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梦里残留的那点温度压了压。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那件叠好的墨色外袍上。 停顿一下,伸手拿过来,叠进包袱里,系好。 暗七推门进来时,陆烬寒已穿好外袍,正在系腰带。 暗七目光扫了一眼桌上,包袱已收拾好——便没多问,只低声道:“主子,车备好了。” “嗯。”陆烬寒应了一声,系好腰带,拿起包袱,“走吧。” 还是那辆青布马车,车帘低垂,看起来与来时别无二致。 陈守业收拾了个小包袱,抱在怀里站在车旁,看了一眼栖云客栈二楼,又低下头,没多问。 陆烬寒从客栈出来时穿一件玄色长袍,束了发,面色比前几日略好——那株山参连服这些天,咳血次数确实少了。 他踩车凳上马车,动作利落,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间房。 那件叠好的墨色外袍收进了包袱里。 再没拿出来。 暗七翻身上车辕,青布马车缓缓驶出栖云客栈后巷,绕过清安县主街,往北城门去。 从清安县回京城,走官道少说六七日。 陆烬寒这一路多半不会安宁——那些跟到清安县的尾巴虽没再露面,但未必真撤走了。 可陈守业没有提醒他。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喜欢别人替他操心,更不喜欢别人假装关心他。 马车出了城,一路北行。 清安县城门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