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靠着窑壁站着,身形高大。萧驰目光落过去时,那人从暗处走出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萧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过去,在那人肩上捶了一拳:“韩瑜?你怎么也来了?” 韩瑜是长公主府世子,当今圣上的外甥。 萧驰与他相识于边关——当年韩瑜以世子之身自请去西北历练两年,恰与萧驰在同一位将军帐下,两人做过两年同袍,交情不浅。 后来韩瑜回京袭了世子位,出入宫禁、往来权贵之间。 但那份在边关打磨出来的爽利性子倒没怎么变。 萧驰没想到赵晖会把他搬出来。 韩瑜身份太过显眼,长公主府的名头放在清安县这种地方,别说一个县令,就是知府来了也得客客气气让三分。 韩瑜拍了拍萧驰肩膀,笑了一下:“赵晖来找我,说你这边棘手。我正好想去江州一趟,便想着一起过来了。” 萧驰看了赵晖一眼。 赵晖摊手:“你信上说人手不够,又说对方有靠山。我想着光带护卫不够分量,总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我表哥名头往那儿一摆,刘文升再大胆子也不敢明着动你。” 萧驰看着韩瑜:“长公主那边……能让你这么跑?” 韩瑜笑了笑:“我母亲管得严,但我说是出来散心,她也没拦。再说了,这小子找我帮忙,我还能推?” 萧驰问:“带了几个?” 赵晖说:“加上我,十六个。都是信得过的人,路上没惊动任何人。我们绕官道走的山路,进城前把马拴在林子里。” 萧驰点头。 十六个人不多,但加上他自己带的护卫,凑出二十来号能动手的。 虽然对上整个清安县衙役还是不够,但至少不再孤掌难鸣。 更何况韩瑜在这里,就算不动手,他那层身份就是一张牌。 赵晖拍了拍手上土,站起来:“行了,说正事。你在清安县到底查出什么了?信上写得含糊,我就知道你不好写明白。” 萧驰沉默一会儿。 那本假册子的事他没在信里提,怕信被截了反而坏事。 如今人当面到了,他才把前因后果简要说了。 赵晖越听脸色越沉。 等萧驰说完,他吐了口唾沫:“这老狐狸,连假证据都给你备好了。” 萧驰说:“所以我现在不能动。动了就是往他套里钻。我等你们来,是想手里有人可调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赵晖点头,忽然换了表情,嘴角一勾:“说起信——你知不知道,你这趟差事在京城传开了?” 萧驰皱眉:“什么传开了?” 赵晖蹲回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你被派来清安县查账这事,京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好些朝臣打了赌,赌你查出东西还是查不出来。” 萧驰没说话。 赵晖继续:“礼部那帮文官大多数押你查不出来,说你一个武将、年纪又轻,账本都看不懂,来清安县就是走个过场。还有人开了盘口,赔率挺高,押你查不出来的能赢不少银子。” 萧驰问:“谁开的盘口?” 赵晖笑了一声:“兵部那帮人。兵部那些人听说了,当场就炸了,说咱们边关回来的人什么时候轮到文官指指点点了。” 赵晖又道:“有个叫孙邵的,你应该认识,在兵部当差那个,拍桌子说萧驰要是查不出来,他把自己的刀吞下去。” 萧驰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孙邵他认识,火爆脾气。 萧驰问:“然后呢?” 赵晖咧嘴一笑:“然后?然后他们就跟礼部那帮文官吵起来了。从查账吵到武将能不能干文职,又吵到历朝历代哪些名将是文武双全的,吵了整整一下午,差点动手。” 萧驰听着,方才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 赵晖把树枝一丢,拍了拍手上泥:“所以现在京城里多少人盯着你这趟差事,你心里有数。你查出来了,给边关出来的武将们长脸。你查不出来,礼部那帮人能笑到明年。” 萧驰沉默片刻,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草屑。他没说“查得出来”也没说“查不出来”,只问了一句:“韩瑜能留几日?” 韩瑜从暗处走出来:“江州那边的事不急,我还能待个七八日。够不够?” 萧驰想了想:“够。”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韩瑜:“这上面是我这三日查到的几个地方,都是清安县外围的渡口和仓场。明日开始,你带人分头去这些地方转一转,不要惊动本地人,只看、只听,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 韩瑜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行。” 赵晖凑过来:“我呢?” 萧驰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进城,先一起住安平客栈。那本假册子我带在身上,正好一起看着。” 赵晖一挑眉:“你就这么随身带着?” 萧驰拍了拍胸口位置:“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们以为我会找个地方藏起来,反而不会来搜我身上。” 赵晖啧了一声:“行。” 夜色彻底暗下来。 几个人在砖窑前简短商定明日安排,赵晖便带着一半人先往城里去了。 韩瑜领着另一半人隐入野地,准备绕过官道去那几个渡口踩点。 萧驰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两拨人背影依次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理了理衣领,也转身往城里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时,他想起了赵晖方才那些话——京城的赌局、文官的嘲笑、兵部同袍替他拍的桌子。 他笑了一下,低声自言自语:“查不出来?刀都拿出来了,我要是查不出来,孙邵那小子还真能把刀吞了。” 他加快脚步,身影没入城门阴影里。 带走孙主事 韩瑜带人在城外转了两日,。 而假册子上的记录,偏偏把“药材”“山货”改成了“粮”字。 不是巧合。 有人把私粮混在药材山货里运出去,又在另一本账上做手脚,把真实流向换了名字。 真正证据不在赵平暗格里,在码头货栈旧账里。 萧驰收好抄本单据,拍了拍灰。 他连夜回安平客栈,从枕下取出假册子,将货栈抄本一并摊桌上。 指着孙主事名字:“先动他。赵平是明线,动了他刘文升立刻反应过来。孙主事管文书归档,知道得比赵平多,也更不显眼。” 赵晖看了一眼名字,点头:“明天一早?” “一早。”萧驰收纸,“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天一早,萧驰带四个护卫去县衙户房。 户房主事姓孙,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人缘不错。 萧驰到的时候他正整理文书,见萧驰进来笑着起身拱手:“萧公子今日这么早?” 萧驰也笑:“孙主事,有几份旧档想借看看。” 孙主事应承,问哪几年。 萧驰说两个年份,孙主事转身去后头书架翻找。 他弯腰翻档时,萧驰抬下巴,两个护卫无声走到门口把住去路,另两个贴到孙主事身后。 孙主事抱旧档转身,看见门口人,笑僵了一瞬:“萧公子,这是……” “有几处数字对不上,麻烦孙主事跟我回客栈核对,免得来回跑。”萧驰语气轻松,眼神已变。 孙主事犹豫一瞬,但萧驰语气随意,门口又站着人,不好推辞,便跟着从后门出去。 出了县衙后门拐进巷子,萧驰脸上笑才收起来。 孙主事还没反应过来,两个护卫已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他没把人往栖云客栈带——那里藏着货栈抄本和别的证据,不能暴露。 安平客栈虽被盯着,但二楼那间空房提前收拾过,门窗加了锁扣,比临时换地方稳妥。 半刻钟后,孙主事被带进安平客栈二楼一间备好的空房。 房里有人看着,门窗关严,外人进不来,里头人也出不去。 孙主事被按在椅子上时,脸上笑终于没了。 “萧公子,下官做错了什么?您总得让下官有个明白……” 萧驰拉椅子坐对面,把货栈旧账抄本和假册子一并放桌上:“孙主事,这两本东西,你认得吧?” 孙主事看了一眼,面上闪过一瞬僵硬,随即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