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玩了会儿手机。后来困了,就歪在床尾一点空位上,蜷着睡着了。 劭醒来时一阵头晕。他翻身坐起来,喉咙发干,想不起来到最后喝了多少杯。他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边上压了张便利贴,字迹很清秀。 “你半夜吐了一次,我帮你擦过了。衬衫在卫生间挂上了,我先走了。南南。” 章劭盯着看了几秒,回忆起他的声音。那双眼睛,虽然不能和温洛声重合起来,但也足以令人怀念。他走出去,发现冰箱上也有一张便签:记得好好吃饭。 就在章劭快把这个人忘掉的时候,他发来一条短信:“我钱包落你家里了。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一下。” 章劭本来想说“我给你寄过去”。可想到那张便利贴,他回。 “今晚。” 他想见温洛声。 可最近太忙了,一颗心九分都在事业上,官司、监管、分公司,哪一样都比感情要紧。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分给他。因为他太清楚,只要两个人撞在一起,就一定会失控。所以哪怕想,也只能想,不能见。 晚上南南来了,章劭没让他上楼,只把钱包递给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南南穿得很朴素,说了句:“我还没吃晚饭呢,不上去坐坐?” 章劭看着他,沉默两秒,说:“家里什么都没有。走吧,我请你吃碗面。” 俩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暗下去,又亮起来,再暗下去。 温洛声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烟夹在指间,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他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昨天他接到辰辰的电话,辰辰在电话那边挤眉弄眼,说他弟弟在酒吧认识了个挺帅的男人,俩人半夜一起走了。末了还补一句“孩子大了,管不住了”。那家酒吧温洛声以前带弟弟去过,辰辰是那里的调酒师,知道他弟弟长什么样子。 他当时头就有点发晕,问那男人什么样。辰辰说:“特别帅,看着很高,挺贵气,但开的不是什么好车。” “什么车?” “嗯,好像是个比亚迪,就停街对面。我找人挪车的时候,是他去开的。” 辰辰什么都没有察觉,还在笑着说“你弟眼光不错啊”。 温洛声在车里抽着烟,开车跟出去几十米以后,他发现两人进了一家面馆。那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他和章劭以前也去过。深夜从图书馆出来,总要拐进去点两碗牛肉面。章劭会把肉全挑给他。 温洛声忽然觉得很讽刺。什么心情?只有恶心。想起辰辰说的话,他本来不信,弟弟那么乖,怎么会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走。更不可能是章劭。 可他还是来了。他一路远远跟着弟弟,跟到这条又窄又暗的街。离以前俩人一起住过的家越近,他的心越往下死气沉沉地坠。 抑制不住的念头在脑海翻涌,想到他们可能已经待了一整夜,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车门,撑着路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他手背擦过嘴,整个人还在发抖。章劭居然碰了他最不该碰的人。他扶着垃圾桶站了一会儿,冷风直往他领口里灌。 心事重重 面馆里。 章劭看着对面的男孩,忽然有点恍惚。好像时间往回倒了几年,也是这么个路边小店,也是这么个坐在对面低头吃面的人。那会儿温洛声吃东西就这个样,不说话又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怎么不吃?”南南抬头。 章劭收回视线,笑了笑:“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南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看了他两眼:“看你一直都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 章劭被问住了。 在想什么? 诉讼的事当然还在脑子里。对方律师前两天又递了新证据。他好不容易可以出境,劭:“嗯。这家开了十几年了,很出名,这里离大学不远,有时候一些学生会过来。” 南南问:“你平时都会来吗?一个人来吃?” 章劭:“我也很久没有来过了,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 南南点头:“难怪你家里什么都没有。” 章劭抬眼看过去。 南南没看他,正低头在碗里捞一块萝卜,语气平常:“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厨房也干净得跟没住人一样。我昨天烧水的时候找了半天才找着壶。” 他说的都是事实,但每一句都让章劭意识到,这男孩在房子里待过一整晚,不只是把他扔床上。 “你昨晚半夜吐了,我还想要是你能喝点热的就好了。结果连包红糖都没有。” “谢谢你。” 南南这才笑了下:“不过我也不该翻你柜子。我那时候怕你难受,就看了看有什么能煮的。” “没事。”章劭说,“你还在上学吧?” 南南点头:“嗯,开学就大一了。” 章劭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南南小,但没想到这么小。灯光底下看,那张脸确实还嫩,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笑起来还有点孩子气。 温洛声当年也是这样。刚认识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两个人凑一块,把一点新鲜感当成了天大的事。 “你这么小啊。” 南南抬头笑:“哪里小?我都成年了。” “学什么的?” “播音。”南南说。 章劭点点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声音好听。” 南南愣了一下,随后笑开:“谢谢,不过现在这专业不好找工作。” 章劭:“还没开学呢,先别想那么远。” 南南叹了口气:“不想不行啊。我最近为了上大学正愁钱的事情呢。” “家里没给你支持?” 南南苦笑一下,没说话。 章劭看着眼前这张脸,郑重地说:“我可以资助你的学费,就当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温洛声坐在车里,冷笑着看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离开面馆。章劭走得不快,弟弟在旁边说着什么,偶尔仰头笑一下。多像从前啊。像他和章劭刚认识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还总在路边摊吃面。他觉得章劭那副脸虚伪得让人反胃。 他收回视线,拨通了周延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温洛声直入主题:“周总,想请教你个事儿。如果我在海外开一家自己的小基金,从注册到拿牌,大概要多少时间和预算?” 周延来了兴趣:“怎么,温经理这是打算自己出来干了?不跟着季总了?” “我先问问。”温洛声笑了一下,不轻不重,“我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该学的也学得差不多了。与其一直给别人抬轿子,不如自己试试。” 周延想了想说:“海外几个地方我很熟。新加坡最稳妥,虽然合规成本高一点,但拿得出手。香港的规则比较灵活,客户也更认可些。你带着做投资经理的经验,去新加坡做整合资源最合适不过。如果你要自己拿牌照,准备一千到一千五百万,时间大概一年。” 温洛声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账,章劭给的钱,开公司绰绰有余,但他还有和季则的违约金。 他突然想起章劭的比特币。 周延又说:“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当你的种子投资人。就怕你舍不得锐利这边的工作。” 温洛声笑:“周总这么信我?不怕我卷钱跑了。” 周延也笑:“你要是跑了,我还真追不上。但我赌你不会。” 挂了电话,温洛声把椅背调低,看着车顶。 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自己做基金,周延一定会投他,可能还会再拉一两个老lp。他知道他手里有几个客户是跟着他,不认公司的。 他忽然觉得,其实从毕业到现在,他也不是白熬的。他原来一直期盼谁能拯救自己,现在看来自己才是自己的靠山。 车窗外,章劭和南南早就不见了。温洛声也没再去看。他只觉得眼睛有点涩,像被风迷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饭局上,季则当着一个大客户的面,笑着说:“小温,去,坐王总那边,王总喜欢你。”温洛声愣了一下。那王总五十多岁了。他端着酒杯还在犹豫的时候,季则看了他一眼,眼神已经冷了:“怎么,不愿意?” 温洛声最后还是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去。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被灌了很多酒,手被摸了好几次,回去的路上吐在出租车里,赔了司机一大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