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五点半开桌的。
宋建国今天下班早,四点多就回了家,进门的时候身上的工服还没换,袖口沾着一道黑色的机油印子。
他把帆布工具包往鞋柜上一搁,弯腰换拖鞋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段跑调的小曲,是厂里广播站下午放的那《在希望的田野上》。
宋晞晨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回来了就洗手,马上吃饭”。
我在餐桌前摆碗筷。
折叠桌擦过了,桌面上的刀痕和烫印擦不掉,但油渍都抹干净了。
碗是市买泡面送的白瓷碗,筷子是竹筷,洗过之后立在筷笼里晾着。
我把三个碗摆成三角,筷子搁在碗沿上,又去厨房端菜。
宋晞晨站在灶台前面,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西红柿炒蛋,灶火舔着锅底,西红柿的汁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家居长裤,料子比弹力裤厚一些,松松垮垮地裹着两条腿。
头用大抓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贴在耳侧,被灶火的热气蒸得有点潮。
“把那个豆腐端过去,小心烫。”
我把砂锅豆腐端上桌,又折回去拿碗筷。
宋建国已经换了拖鞋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往餐桌前一坐,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嗯,这西红柿炒得好,酸酸甜甜的下饭。”
“你慢点,刚出锅的。”宋晞晨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带子在背后系着一个蝴蝶结。
她把青菜搁在桌子中间,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饭,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三个人开始吃饭。
宋建国今天话多,一边扒饭一边说厂里的事。
说下午车间里那台老冲床又卡了,修了半个钟头才弄好,主任急得直骂娘。
又说下个月厂里可能要接一批外贸单子,要是真接上了,加班费还能再涨一截。
他说话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夹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又夹一筷子青菜。
“你最近成绩咋样?”他偏过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饭,“上次月考第十五,这回呢?”
“期中考试下礼拜。”
“好好考,考进前十名,爸带你去吃顿好的。东街那家新开的火锅店,我同事说不错。”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在米饭里,酸甜酸甜的。
宋晞晨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青菜往嘴里送,吃得慢条斯理。
她没怎么说话,偶尔应宋建国一句“嗯”“是吗”,碗里的米饭拨了半天也没见少。
我抬了一下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桃花眼的眼尾被餐桌上方那盏吊灯照亮,瞳孔里映着碗里米饭的一点白光,嘴唇上沾了一小块西红柿的皮,她用舌尖飞快地舔掉了。
下面那根东西在裤裆里跳了一下。我夹紧了腿,把碗端起来挡在嘴前面。
“对了晞晨,医院那个钱,这个月的到了没?”宋建国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到了。”宋晞晨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还是一万二?”
宋晞晨没立刻回答。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才开口。
“涨了。”
宋建国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涨了?涨多少?”
“一万五。”
宋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瞪圆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一种老实人难得有的兴奋,嘴角咧开来,眼角的法令纹挤成两道深沟。
“一万五?一个月?”他伸出手来比了个手势,五个手指头张开又收拢,“你确定?不是看错了?”
“银行短信过来的,能看错?”宋晞晨低头扒了一口饭,语气平平的,好像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
宋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绕过餐桌走到宋晞晨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手机。
“短信呢?让我看看。”
宋晞晨从旁边椅子上拿过帆布袋,拉开拉链摸出手机,屏幕解锁之后递给他。
宋建国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眯着眼看那行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