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瑛和林燕汝同时盯她一眼,温潋赶紧闭嘴。 金枝也紧张,手快把衣服抠烂了,嘴上还在安慰:“长绮这次可小心了,安胎药一碗不漏,没事的没事的,绝对没事的。” 温潋又:“她前一个也……” 林燕汝啧声:“慎言!” 温潋再次闭嘴,还比了个拉上的手势。 侍女们来来回回几趟,结果里面没什么动静。 林燕汝不耐烦了,抬手抓住一个准备去熬药的侍女急言道:“如何?” 侍女吓一跳,连身跪地道:“请陛下与林将军放心,虽有些艰难,但目前未出问题。” 金枝小声道:“那她怎么不吭声,昏迷了么?” 侍女道:“尚书您不知,不喊才好些,总得留力气去生产的。” 金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新太医们在屏风外跪成一排,个个面色凝重,侧耳认真倾听着。 萧锦岁等候须臾,终究抬了脚往里走。 其余人忙跟进去。 傅长绮偏头躺着,颈间满是汗,她忍得难受,抓在被褥上的手青筋暴起,眼间的薄纱也被汗水打湿,沉沉往下陷。 谢瑛怕她昏迷了,去轻拍她:“长绮。” 傅长绮正过脸,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谢瑛见她满脸诧异,一时无言,抿嘴道:“都来了……” 萧锦岁先问的接生侍女:“还未开宫口吗。” 侍女行礼道:“尚才二指。” 温潋焦急得原地打转:“要么熬些催产药吧?羊水早就破了,再这样下去怕是……” “在灶上。”林燕汝打断她:“方才就吩咐过。” 温潋拍拍胸口,放心了些。 傅长绮听着无数动静,滞钝道:“你们……怎都来了,产房血腥重,我无事。” “还担忧咱们干嘛呢。”温潋替她拨开头发:“你要是疼,就,就咬我吧。” 说着将胳膊递到她嘴边,被萧锦岁摁了下去。 傅长绮笑:“若把你咬坏,陛下岂不心疼。” “胡言乱语。”萧锦岁声调淡淡:“朕是许久未处置你,学不得半些好。” 正说着催产药送了进来,林燕汝离得近,一手抓起,扭身四处找汤勺。 傅长绮道不用,接过便饮尽。 这还是她自己留的方子,效果迅速且显著,没半刻便开始剧烈宫缩。 但她仿佛忍惯了,左手一直捂住肚子没出声,只是看着痛得不轻,右手快把扶栏抓断。 傅长绮生明溪时萧锦岁不在场,到孩子出世许久,她才从御极殿过去。 她与她始终有芥蒂,直至如今,大家才徒然察觉,傅长绮一直在忍。 忍受当个边缘人,忍着萧锦岁的不在意,连生孩子也没能得到一丝关照,渐渐的习惯成自然,她早已不再抱任何希望,下意识认为无人在乎。 所以才在听见谢瑛的声音时感到惊讶。 此刻屋子里拥满了神色焦急的人,萧锦岁见她死咬牙关,伸手强行掰开,温声道:“放松。” 放松不了,被褥下涌出大量鲜血,傅长绮忍耐力再强也下意识挣扎起来。 挣到中途人倏地就瘫软了,吓得她们抬水的抬水,喊太医的喊太医,晃人的晃人。 太医匆匆施过几针,然而傅长绮却仍旧一动不动,曾经苍劲有力的手垂在栏下,肤色白得血管筋脉清晰可见。 这个人,从前背叛过,这双手,从前替萧锦岁办过许多事杀过许多人,其实傅长绮的能力非常出色,办事强效率高,她的暗器更无人能及,否则萧锦岁不会让她贴身伺候。 曾几何时,傅长绮的心愿是如谢瑛那般,驰骋沙场,功成名就,偏输在自卑产生的自负上。 可历经两次生死,她不能这般熄灭在破晓前。 温潋哭着晃她:“你不能这样走,你这样,你这样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已经走过一次,还要藏到哪里去?这次可没有苏梵音救你了!长绮!!” 床上人毫无响应。 谢瑛扶正傅长绮的脑袋,将汗水擦去,轻声道:“你的孩子不要了么?是你与陛下的孩子,这次一定会健康长大的。” 太医们不断扎针灌药,似乎无济于事。 在傅长绮不抱希望的第三年,在她赎罪赎得快耗尽心血身子残疾的第三年,她终于等来了关注,等来了萧锦岁的目光落定,等到不再是孤魂野鬼。 却要去做孤魂野鬼了。 侍女满头大汗地抱出孩子,哭声响亮,小小的身体上沾着温热的血。 在场却无人有一丝喜悦的心情。 傅长绮的指尖逐渐变凉,萧锦岁将手放上她额间,沉声道:“朕杀过你一回,你牺牲过一回,你我隔了四条命,不必再赎罪了。” “长绮啊。” 这一声宛若从前,萧锦岁教她武艺时,她还不算很会,剑总甩脱手,那时候,萧锦岁便会略带无奈地说——长绮啊。 床上,傅长绮突然咳嗽了两声,大概被疼痛拉回些意识,手急着想捂腹部,险些打到扶栏。 又过了须臾,她张开眼,还未聚焦的瞳孔簇拥了些许平日少见的茫然。 温潋带着泪欣喜若狂地喊萧锦岁:“长绮!长绮!陛下,她醒了!” 萧锦岁倾身道:“傅长绮。” 语气如同在王府时唤对方办事。 傅长绮下意识道:“主子请吩咐。” 萧锦岁眉心微动,说:“好好活着。” 傅长绮神志恢复几分,皱眉道:“陛下……?” 萧锦岁垂眼望她,道:“回答。” 傅长绮张唇,轻声答道:“属下遵旨。” 明熹满月宴办得盛大,摆在牡丹台,连萧锦安跟几个公主们都被邀请了。 萧锦安低调得很,日常不现身,只有林燕汝生明瑀那会去照顾了一二,其余时间都在宫里待着。 她的席位不远不近,偷偷抬头,可以望见萧锦岁正抱着明熹的背影。 果真是帝王,抱孩子都抱得与众不同。 她身上有许多人的影子,有圣女的蝴蝶,谢瑛的珠花,林燕汝的长生铃,林鸢泽的耳坠,傅长绮新赠予的玉佩。 万花锦簇的帝王,在高位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毕竟皇七子满月,该是受祝福的。 桌上叠满了贺礼,轮到萧锦安,她小心翼翼将匣子放上,正准备走,突然听见帝王的声音。 “宫里住得惯么。” 萧锦安转身跪礼道:“谢陛下关怀,一切安好,望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 她的礼仪已然非常熟练,仿佛天生的公主,一丝一毫挑不出错。 曾教习她的姑姑在萧锦岁登基后被升成御前一品女官,此刻就站在两旁恭敬伺候。 萧锦安规规矩矩回到座椅上,灰白沉闷的日子因为见了那人一眼,变得稍有了色彩。 林燕汝曾私下寻她谈话,给了不少银子,说可以放她自由,陛下也恩准了,拿钱出去开铺子亦或做些小生意,定能衣食无忧。 萧锦安思虑许久,婉拒了。 林燕汝提醒她,莫要痴心妄想。 萧锦安摇头,痴心有,妄想从未。 那是九州的帝王。 她的女人们,高贵如西周王与腾蛇首领,家世战功显赫如谢瑛,出生名门生来尊贵如南疆圣女,皇七子生母为府邸就跟着她的暗卫幕僚。 全都是身份尊贵之人,哪怕刑部尚书秦时雪,都是清白人家出身,比她一个乞丐要强。 萧锦安一分一毫的逾矩想法都没有,只不过单向的感情总会一个人兵荒马乱,远远的观望,也会掀起无数汹涌波涛。 她其实鲜少见到萧锦岁。 只有非常非常偶尔的院外廊下,才会匆匆一瞥,惊鸿一面。 帝王被女官们簇拥着,有时斜坐在轿撵上,有时快步行走,那举世无双的身姿,却在转身看人时冷淡而疏离。 然而,萧锦安见过萧锦岁笑着的眉眼,譬如她与圣女去林间游玩,温潋撒着娇祈求她替她捕捉萤火。 萧锦岁起初并未答应,手指虚点在圣女眉间,说她“使唤君主该当何罪”。 对啊,那可是帝王呀!萧锦安甚至暗暗替温潋捏了把汗。 结果眨眼的功夫,萧锦岁真的寻来萤火,拢在手心放到温潋跟前,倏地再张开。 温潋被扑了一脸依旧笑着“哇”了声,跳着去拥抱帝王,亲昵地说“你好厉害”。 虽然帝王不过呵笑了一声便离去,但萧锦安的角度看得真切,圣女往上瞧萤火时,萧锦岁的嘴角含了笑意,目光也很温柔。 又譬如。 某日上朝,侍女匆匆禀报,皇五子萧明昭与皇六子萧明玥感染风寒,帝王与谢将军速速处理了政事回长宁宫,同去的还有皇七子萧明熹的生母傅长绮,她是国子监司业兼太医院首。 萧锦安当时为采集露水蹲守在御花园,傅长绮诊完脉后便离去,她看见萧锦岁与谢瑛为让皇子们多晒日光,一人抱了一个出来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