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晴雯死前叫了一夜的娘。
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呼喊,而是一种人在濒临崩塌时对“家”的本能呼唤。不是为了答案,也不是为了让谁来替自己解决什么,只是因为太痛了,太怕了,太孤单了,所以只能叫那个不会骗自己的名。
谢祉那一刻心中惊惧交加。
他几乎是本能地觉得,明弈会不会也是这样。
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撒娇,而是在一个人熬得太久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那种惊惧来得很重,压得谢祉连呼吸都变慢了。他低头看着怀里发抖的人,才真正意识到,明弈不是总那么乖、那么安静、那么懂事。明弈只是一直在忍,一直在撑,一直习惯了不麻烦别人,哪怕痛到睡不着,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像没事人一样。
那天夜里,谢祉几乎一夜没睡。
他把明弈抱在怀里,一会儿给他揉腿,一会儿给他顺背,一会儿去倒水,一会儿去拿温热的毛巾敷额头。明弈睡不沉,刚迷糊过去一会儿,又因为腿抽筋或者恶心感醒来,眼眶一红,就又要哭。
谢祉没办法,只能抱着他,哄得很慢,很耐心。
天快亮的时候,明弈终于昏昏沉沉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却稍微松了些。
谢祉抱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白的天光,心里像被什么细小又锋利的东西一层层刮过。
谢祉真正开始明白,明弈在逞强,他一直很不容易。
而现在,车子已经停在游乐园门前。
“进去吧。”谢祉低声说。
“嗯。”明弈用力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却已经明显轻快起来。
他们并肩走进园区时,旋转木马正好在悠扬的音乐里慢慢转动,彩灯一圈一圈亮起来,像一场终于迟到的梦。
童年的遗憾长大以后总是难以弥补,就算只是为了一二慰藉,也会一遍一遍的去重复,妄图弥补。
明弈的双手有些局促地抓着金色的栏杆,随着木马的起伏,他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渐渐绽放出一个有些羞涩、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谢祉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个身影,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晚的惊惧和心疼,至今依然清晰地刻在谢祉的骨子里。
其实,也正是那一次,谢祉才真正下定决心,要带着明弈搬离谢家老宅。
在此之前,谢祉虽然对老宅的规矩和母亲的控制欲感到厌恶,也曾有过搬走的念头,但他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到轻易地和父母做出切割,谢祉也不例外。
他是一个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人,但在面对母亲时,他却陷入了长期的内耗。他不断地在妥协与反抗之间挣扎,试图在母子关系中寻找一个平衡点。
他其实只是……还在妄想。
妄想母亲在那些歇斯底里的控制和对权力的渴望之下,还藏着一丝对他的、纯粹的母爱;妄想父亲在那些软弱和逃避的背后,还保留着一点对他的关心。他妄想自己不仅仅是谢家用来延续权力和财富的工具,而是一个被父母爱着的孩子。
这种妄想,像一根坚韧的丝线,将他死死地缚在老宅的泥沼里。
所以,他虽然有能力搬走,哪怕没有屹海湾这么好的条件,哪怕房子小一点、环境差一点,他也能带着明弈离开。但他没有。他总是在犹豫,在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直到那一晚。
当他看着明弈在孕期的折磨下,哭着喊妈妈,看着明弈那双因为痛苦和绝望而失去光彩的眼睛时,谢祉突然醒悟了。
爱,让人有了勇气。
他看着怀里那个脆弱的oga,突然意识到,明弈的妈妈大概率已经放弃了他,明弈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了。
如果他继续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答案而留在老宅,继续让明弈承受那些无端的委屈和折磨,那他就不配做明弈的alpha。
当事人感受不到的爱,就是没有。
谢祉终于明白了这个简单、却又残酷的道理。
他不再去追寻父母是否爱他这个答案了,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现在有了明弈,有了孩子,他要做的,是保护他们,给他们一个真正充满爱的家。
所以,他开始暗中筹划,动用所有的资源,甚至不惜向姐姐借钱,买下了屹海湾的别墅,并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装修。
“先生!”
明弈清脆的声音将谢祉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旋转木马已经停了下来,明弈从木马上下来,快步走到围栏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祉。
“先生,我坐完了!”明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像是一个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