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离不仅没有半分敌意,反而大大方方地现身行礼,赵玄郎脸上的戒备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把手里那根百斤重的黝黑盘龙棍往地上一顿,爽朗地哈哈一笑,同样抱拳回了一礼:
“原来是陆道长当面!某家是个粗人,刚才见这荒郊野岭的气机有些古怪,还当是有什么山精野怪在暗中窥视,言语间多有得罪,道长莫怪!”
旁边的赵京娘也轻轻欠了欠身,隔着帷帽柔声道:“小女子赵京娘,见过道长。”
“赵兄嫉恶如仇,一棍扫平吃人魔窟,贫道佩服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陆离直起身,随口客套了一句。
赵玄郎见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道士不仅气度不凡,说话还颇对自己胃口,当即热情地一指前方的黄土官道。
“此地满是血腥恶臭,不是说话的地方,某家正要护送义妹回蒲州老家,看陆道长也是往西边走,不如咱们结伴同行一段如何?”
“固所愿也。”陆离点了点头。
他正想弄清楚那个未来的半仙赵安,把自己拉进这幅风景画里到底想干嘛,自然不会拒绝。
当下,一行四人便顺着干涸的河道与荒凉的官道,并肩往西走去。
赵玄郎一手牵着黑马的缰绳,一手提着盘龙棍走在最外侧;赵京娘重新骑回了马背上;陆离双手插在袖子里走在另一边;
而刚刚得了“赵安”这个新名字的灰眼小男孩,则一边小口啃着怀里的麦饼,一边紧紧贴着赵玄郎的大腿跟在中间。
一路上,触目所及依旧是千里荒芜,到处是被烧成焦土的村庄和无人掩埋的枯骨。
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性子豪爽的赵玄郎话也多了起来。
“陆道长是方外之人,或许不常在兵荒马乱的地界走动。”
赵玄郎看着路边一具死不瞑目的百姓尸骸,停下脚步,弯腰抓起几把黄土盖在了那尸体的脸上,随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低沉地说道:
“这几十年来,天子换得比走马灯还快。今天你称帝,明天他造反,武将跋扈,兵骄将悍,一个个只顾着抢地盘、刮民脂,根本没人把天下苍生当人看!”
说到这儿,这位八尺高的汉子握紧了手里的盘龙棍,指节捏得嘎嘣作响,胸中似有万丈豪情在激荡:
“某家这次送完京娘回乡,便打算再去投军!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总有一天,某家要亲手带出一支真正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把这南北割据的乱臣贼子、把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骄兵悍将,统统扫进土里!
还这天下一个朗朗干坤,让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再不用做那任人宰割的‘两脚羊’!”
汉子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荒野上久久回荡。
随着他这番话出口,陆离清楚地看到,赵玄郎头顶上方,原本就浓郁无比的纯阳气血之中,竟然隐隐翻涌起了一丝尊贵无比、足以镇压四海的紫金之气!
虽然那龙气目前还处于潜渊未飞的雏形阶段,但那股横扫六合、重整山河的煌煌气魄,却做不得假。
与此同时,坐在黑马背上的赵京娘,也隔着帷帽的轻纱,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陆离,以及低头走路的小赵安。
犹豫了片刻,这位举止端庄的女子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问道:“陆道长,小女子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姑娘但说无妨。”陆离道。
“小女子出身蒲州官宦之家,父亲生前酷爱收集古籍杂谈,我幼时在家中读书,也曾翻阅过不少记载奇人异士的孤本。”
赵京娘看了一眼陆离那双毫无常人色彩的眸子,又低头看了看小赵安,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敬畏。
“古籍上有言,世间有天生异瞳者,眸色如灰,能视阴阳,能见鬼神,乃是不祥与通天并存之兆。道长与这赵安小弟,生的皆是这般罕见的灰白之眼,不知二位可是师出同门,或是有什么渊源?”
听到赵京娘这番知书达理、见识不凡的话,再结合刚才那位魁梧汉子自称“赵玄郎”、手使一条盘龙棍、满口都是扫平乱世的抱负,以及这千里送京娘的典故……
陆离的脚步一顿,转过头,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这对义兄妹一眼。
人吃人的五代乱世。
使盘龙棍的赵玄郎,蒲州赵京娘。
头顶潜藏的紫金真龙气运。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一串,这位魁梧汉子未来在历史上会是个什么身份,几乎已经是呼之欲出,根本不需要再摇铜钱去算了。
“原来是他……”
陆离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难怪刚才自己只在心里念了一下名字,就会被这汉子一眼看穿藏身之处;难怪军寨里那漫天的冤魂恶鬼,连靠近他三丈之内都不敢。
这可是未来要结束五代十国,长达数十年人吃人乱世、一统中原的开国天子!
在真龙天子面前玩隐身,确实是有点班门弄斧了。
不过,这毕竟是在赵安的风景画里,有些还没发生的历史因果,不能当面点破。
陆离收回思绪,对着马背上的赵京娘微微一笑,摇头道:“赵姑娘博学,不过贫道与这孩子并非同门,今日也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