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烟灰缸里的最后一个烟头也灭了。
席溪晚是在凌晨三点被叫到刑警队的。
他来的时候,宿云松还在那间办公室里,姿势跟两个小时前差不多,只是桌上多了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烟灰缸被推到一边,换成了两杯水,一杯是给席溪晚倒的。
“你看了?”席溪晚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聊天记录,没有拿起来。
“看了。”宿云松的声音有点哑。
凌晨三点的刑警队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胶质母细胞瘤,”席溪晚说,“我在病理报告出来之前就怀疑了,下丘脑的神经元损伤模式不完全是化学性损伤,有一部分是肿瘤压迫导致的缺血性改变,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有肿瘤细胞,所以我不敢确定。”
“为什么没有肿瘤细胞?”
“因为她没有让我们做头颅检查,没有影像,没有脑组织活检,我们所有的样本都来自常规尸检的取材范围,不包括颅内深部区域。如果肿瘤长在下丘脑附近,常规取材很容易漏掉。”
宿云松看着他:“你打算现在补做?”
席溪晚摇了摇头:“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我补做了,在尸检报告里写上‘胶质母细胞瘤’,那她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她的父母会收到一份写着‘脑癌’的死亡通知,会知道女儿不是意外死的,是被癌症折磨死的。她会死不瞑目。”
“所以你打算在报告里写失温?”
席溪晚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
“宿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法律要求我们呈现事实,但事实有很多层。最上面一层是林知夏因吸入过量保湿剂导致下丘脑损伤,在正常室温下失温死亡。这一层事实,证据是完整的,经得起任何复核。”
“下面一层呢?”
席溪晚把水杯放下,看着宿云松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层很硬的东西,像水下面的岩石。
“下面一层是,她得了脑癌,她不想让父母知道,她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并且让这场死亡看起来像一场意外。这一层事实,证据也是完整的,聊天记录、病历、病理切片,但它只存在于我们的认知里,不需要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上。”
宿云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如果只写第一层,那就是自杀。自杀需要动机,动机是脑癌,但我们不写脑癌,动机就缺了。没有动机的自杀,结论不成立。”
“所以她不是自杀,”席溪晚说,“她是意外。”
宿云松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谁都没有退缩。
“你在让我造假。”宿云松说。他的语气不是指责,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席溪晚摇了摇头:“我没有让你造假。我让你选择呈现哪一层事实,第一层事实本身是真的,不需要任何伪造,我们只是不主动去揭露第二层。”
“这叫隐瞒。”
“这叫尊重。”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走廊里的巡逻脚步声又经过了一次,这一次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看看这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最终,脚步声走远了。
宿云松拿起桌上的聊天记录,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林知夏发给周宁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案发前三天。
“周姐,我觉得快了,这几天特别冷,明明室温有二十多度,我穿着羽绒服还是觉得冷,我知道是肿瘤又长大了,没关系,加湿器里的东西我一直没停,等法医查的时候,应该已经够量了。谢谢你帮我保密,如果我爸妈打电话来问你,就说我是意外,求你。”
下面是周宁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你放心。”
宿云松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席溪晚没有催他,他知道宿云松在做决定,而这个决定的分量,比这个案子本身要重得多。它关乎一个女儿对父母最后的保护,也关乎一个警察对真相的界定。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凌晨的蓝色渐渐褪去,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白色。鸟叫了,第一声,怯怯的,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还在不在。
“席溪晚。”宿云松终于开口了。
“嗯。”
“你出具的报告,我签收,结案报告我来写。”
席溪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写?”
“意外失温死亡。原因:长期吸入有害气溶胶导致下丘脑损伤,在正常室温下体温骤降致死,没有提及脑癌,没有提及自杀意图,没有提及周宁的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