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的羊全变成了池骋的脸。
他又从一只开始数。
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他放弃了。羊太多了,挤满了整个脑子,每一只羊的脸上都带着池骋那种冷淡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一张便签,写着“记得关灯”,应该是姜小帅贴的。
吴所畏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记得关灯”四个字,他看了也许有几百遍。看到后来那四个字变得不像字了,变成了一些没有意义的笔画堆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又睁开。
隔间里没有窗户,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那种纯粹的黑暗像是有重量的,压在他的眼皮上,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池骋家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玄关灯。
他想起自己每次出门都会顺手关掉那盏灯,池骋每次都说不用关,他每次都不听。后来有一次池骋回家发现灯关了,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在家等我”。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池骋说那句话的时候,期待的从来不是一盏亮着的灯,而是一个会在家等他的人。
吴所畏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黑暗里。
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不属于任何人的。
他没有哭。他只是躺在那里,把自己缩在一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隔间外面偶尔传来的声响,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墙上水管里水流动的声音,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安静得不像话。
他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被子被卷成一团,又展开,又卷起来。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凉了又热了,再翻,翻到后来枕头两面都是温的,找不到凉的地方了。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开始在心里列清单。
今天处理了哪些工作。明天要签哪些文件。冰箱里的东西池骋大概不会记得扔,但那是池骋的事了。阳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他想过要不要给刚子发个消息让他帮忙浇,后来没有发。不该联系的人,就不该再联系了。
他在这条逻辑链条上反复地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后来那些理由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事实:
他离开了。
他主动离开了。
这是他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也是最痛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点,也许是两点,也许是三点。墙上的钟在走廊里,隔着门板听不见声音,但吴所畏知道时间一定很晚了,因为外面的车声越来越稀,水管里的水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沉进了某种粘稠的寂静里。
他的眼皮终于沉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的画面是池骋站在窗边,逆着光,说出那句“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睡着之前,他的手一直搭在手腕那块表上。
见与不见
第二天早上,姜小帅推开隔间的门,吴所畏还在睡。
他躺在下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头发。睡姿很不舒展,整个人弓着。
姜小帅没有叫他。
他把隔间的门轻轻带上,回到前面。诊所刚开门,还没有病人。他坐在椅子上,翻了一下手机,看到郭城宇发来的消息,问他中午吃什么。他回了一个字:忙。
其实不忙。
他只是有点心烦。说不上来为什么心烦,大概是昨晚吴所畏搬回来的时候,那个人的状态让他不太放心。吴所畏进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把行李箱拖进隔间,关上门,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姜小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声音,就没有敲门。
他了解吴所畏。那个人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倒出来的人。他的习惯是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了,实在扛不住了,才会漏出来一点点。
十点刚过,隔间的门开了。
吴所畏走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的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在哪里。
姜小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大畏,你这样都省饭了。早饭中午吃,午饭下午吃,这一年得省多少啊。”
吴所畏愣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很淡,挂在他脸上的时间不到两秒钟就收回去了,像是某种条件反射,有人开了个玩笑,他应该笑一下,所以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