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他说,“三天后,会有人联系你处理具体事宜。” 他转身,推开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 身后传来陈亚瑟沙哑的声音: “林先生……” 林云倾脚步顿住。 “……谢谢。”这两个字被陈亚瑟咬得很重,重到几乎像从胸腔里挖出来的。 林云倾没有回头,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 回忆像退潮的海水,从意识里慢慢撤走。 林云倾眨了眨眼,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账户页面还亮着,刚才随手买的那几支股票早已完成交易。 他动了动鼠标,退出证券系统,把笔记本合上,放到茶几一边。 他侧头看了看旁边沙发上的砚宵墨,男人正垂眸专注地看着笔记本,眉头微蹙。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林云倾看了他几秒,忽然起身。 他走进书房,从角落里拿出一套画具,画板支起来,颜料挤好。 调色盘里渐渐铺开深浅不一的蓝与紫,还有星星点点的白和银。 他端着画具回到客厅,在砚宵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架好画板,开始画。 起笔是深邃的普鲁士蓝,铺满画布上半部,像夜色刚刚降临时天际最后那层尚未完全沉没的深。 笔触是湿润的,带着足量的水分,让颜料在画布上自然地晕染、蔓延,形成深浅不一的层次。 然后是天青,他换了一支大号的扇形笔,蘸取调好的天青色,以极其轻柔的力道扫过那片深蓝。 不是覆盖,而是渗透,让两种颜色在画布上彼此接纳、交融。 那里是银河开始的地方,介于白与蓝之间,介于夜与晨之间,介于永恒的寂静与爆裂的光之间。 每一笔落下去之前,他都会凝视画布很久,仿佛在和那片尚未成形的星河对话。 他的眼神沉静,睫毛偶尔颤动,握笔的手指修长稳定。 只有笔尖在画布上游走时那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开始点星星。 最亮的那一颗,他用最小号的勾线笔,蘸取纯白混着微量的镉黄,在银河边缘轻轻一点。 然后趁颜料未干,用干净的笔尖在那一点中心轻触、提起,让它晕开一圈若有若无的光晕。 那是天鹰座的α星,他画下“白月光,阿狸小姐” 画着画着,他几乎忘了对面还坐着人。 颜料在调色盘里渐渐干涸,他又挤上新的,钴蓝、酞菁蓝、群青、永固紫、熟赭、少量的大红。 星河不是只有蓝和白,他想,那些最古老的恒星发出偏红的光,星云里有孕育新星的紫色尘埃。 黑洞的边界是任何色彩都无法描述的绝对之黑。 他把那片绝对的黑色放在银河最密集处的一角,不显眼,甚至不易察觉。 但懂的人会知道,那里有更庞大的存在,沉默地见证着一切光芒的生与灭。 不知过了多久,砚宵墨关上了笔记本。 他没有出声,只是绕到林云倾的沙发背后斜侧面,静静地看着他画画。 看他如何用一支笔,将星云搬运到这块小小的画布上。 看他如何把那些庞大的、无言的、事物,驯养成自己笔下温顺的色彩。 看他画完最后一笔,那是一道极细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银线,从画面左上角斜斜穿过银河,直到右下角的星丛边缘。 不是流星,也不是人造卫星,只是一道光,连接这片星河的两端。 林云倾放下画笔,把头左右转了转,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正好对上砚宵墨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林云倾忽然笑了,“好看吗?”他问。 砚宵墨看着那片由他亲手描绘的星空。 “好看。”他说。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林云倾那只手,林云倾的手微微一缩,但没抽走。 砚宵墨低下头,唇落在林云倾的食指指尖,那里沾着一块干涸的钛白。 林云倾的呼吸顿了一瞬。 砚宵墨维持着那个姿势,将林云倾的手指轻轻翻转,指腹朝上。 然后,他的唇沿着食指内侧的曲线,缓缓向下…… 每一次落吻都很轻,像蜻蜓点水,像羽毛拂过, 林云倾垂眸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砚宵墨低俯的眉眼、垂落的睫毛,和偶尔滚动一下的喉结。 “砚老师,”林云倾开口,“你再亲下去,我……” 砚宵墨抬起眼,他的眼睫格外浓密,眼底倒映着林云倾的面容。 林云倾看着他,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砚宵墨,”他叫他的名字。 “嗯?” 林云倾看着他,过了几秒,又把视线移开,“……没什么。”他说,眼珠一转,忽然坐直身体,把他往后推了推,“砚老师,我们来玩个游戏。” 砚宵墨眉梢微挑。 “什么游戏?” 林云倾弯起眼睛,那笑容狡黠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角色扮演。” 砚宵墨看着他。 “……演什么?” 林云倾立刻来盘腿坐好,开始掰手指: “首先,你是个冷酷无情的霸道总裁,姓顾,叫顾什么好呢……顾北城吧,听起来就很像会说出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那种人。” 砚宵墨:“……” “我呢,”林云倾继续,“我是个穷困潦倒的画家,空有一身才华却无人赏识,每天靠吃泡面度日,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天天堵门口。” “然后呢,三年前,顾总你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偶然看到了我的一幅画,当场惊为天人,不仅高价拍下。 还找到了我这个落魄的画家,然后你发现我长得有几分像你……”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沙发上那只毛茸茸的狐狸抱枕,一把捞过来塞进砚宵墨怀里。 “……像你心里的白月光,阿狸小姐!” 砚宵墨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被命名为“阿狸小姐”的狐狸抱枕,嘴角抽动了一下。 “阿狸小姐?”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对啊,”林云倾理直气壮,“她是你的初恋,你们,但她十年前出国深造艺术,至今未归。 你虽然贵为总裁,内心却始终为她保留着一片柔软的角落。” 砚宵墨看着他,没说话。 但林云倾清楚地看到,他抱着狐狸抱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呢?”砚宵墨问,声音稳住了。 “然后你就包养了我。”林云倾摊手,“因为你发现我侧脸有三分像阿狸小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你把我安置在这栋别墅里,给我最好的画材,让我专心创作,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作为交换……” 他拖长语调,眼尾上挑。 “我要在你孤独的时候陪伴你,三年了,我们朝夕相处,蜜里调油,你越来越离不开我,我也……” “……我也在这虚假的关系里,不可自拔地沦陷了。” 砚宵墨看着他这副“我见犹怜”的表情,沉默三秒。 “……虚假的关系?”他重复。 “对,虚假的。”林云倾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三分幽怨、三分隐忍、还有三分,茶艺芬芳。 “毕竟我只是个替身,阿狸小姐才是你的真爱。 这三年你虽然对我很好,但我心里清楚,你看着我的时候,透过我看到的是她。” 他伸手,轻轻抚过砚宵墨怀里狐狸抱枕的耳朵,声音轻柔得像叹息: “阿狸小姐……“她”一定很温柔吧。” 砚宵墨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显然在忍笑。 “……嗯。”他艰难地挤出单音节。 林云倾不满地瞪他:“你这反应不对!你应该深情地凝视阿狸小姐,然后痛苦地说不要提她。 或者忧郁地说,她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顾北城!专心点!” 砚宵墨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终于稳住了,甚至进入了状态,“不提它。”